
与齐河朱多锦先生相识相知,很早就想写一篇有关先生的文章,却迟迟没有动笔。先生年事渐高,想我作为追随先生身边的人,与先生一块共事亦师亦友这么些年,有些事有些话看在眼里记于心间,有资格讲述一些先生不为人知的言与行。
初识朱多锦先生时,他就是知名的诗人了,文学上有着极不平凡的清晰的判断力,尤其对诗有更为独到的理解。那时他已写有《妻意》、《我是黄河的儿子》、《城市走狗》、《发现与批判》等众多高致的作品。世事洞明的成名诗人常对后辈怀有戒心,刻意保持距离,但和朱先生接触,感觉他不是。后来我们几个人创办了个七亩园文学沙龙,常在一块谈诗论文,交流更多,他其实比我父亲还长几岁,但与我都是兄弟相称。先生之为人为文堪称楷模,有那么一件事,至今想来还有感慨:泗水苏富宽先生是一位文化商人,为人豪爽、广有资财,名下有印刷厂,与朱先生相识多年,之前曾借给朱先生一万块钱。2008年底苏先生因车祸去世,朱先生打电话给苏先生的儿子,说要还款。其子并不知道有借款一事,朱先生对他说,我知道你不知道,借钱的事你爸也没有跟你妈说,但钱真借给我了,这几天你抽空来拿吧。苏先生的儿子很感动,说父亲死后很多借了钱的都不认账了,我和母亲去要都要不来,您老做人和他们不一样啊!依先生之为人,像他这样文革受过迫害、年轻时时常不名一文的人,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就是再活一辈子他仍然会这么做的。
一个作家、诗人,做人能否立得住至为关键,朱先生这个人首先不会害人,说不会害人是说他一生没学会一点害人的手段,唯知据理力争捍卫真理、捍卫学术,有那么一股凛然不可企及的气势。一个人人品立住了,作品自然就塌不了,2009年夏天,与先生驱车外出校对《华夏文坛》刊物清样,去时就阴雨不断,回时大雨滂沱,沿104国道北行,路面几成汪洋,看去与路基下的河仅是落差不同而已,感觉车就像行驶在河面上。因车速不高行车时间显得漫长,就请先生讲讲他是如何走上文学道路的,话匣一开,先生所谈给我最深的体会便是为文的痛苦。默默地听着,抬头从后视镜看先生眼睛湿润了,万感萦心的回忆写在清癯的脸上。一个有现代品格的老作家、老诗人形而上的痛苦,我无法全部理解。
梁山黄建刚兄与朱先生交厚,他也是七亩园的老朋友。建刚兄认识朱先生的时间比我早许多,他在回顾与先生的交往时,跟我说朱先生是他见过的最不会打理生活的人,朱先生在七里山路自己租住了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每月400元租金,房子里天然气、暖气都有,但他从没做过一顿饭,都是上街买饭吃,为的是节省下读书写作的时间,平时烧水也没有锅,渴了就用铝盆烧,一个人将就着近乎原始化的生活,不求外在丝绸锦绣,只要内心海阔山高。建刚和朱先生住一条街,但一个在北部的泺口,一个在南边的七里山,相距十多里,看到先生一个人寂寞,就常坐4路公交过去陪陪他,因为4路夜里11点还有始发车,建刚就常常与先生聊到小半夜。后来他出于经营考虑去温州发展了,就打个出租把自己办公室的茶几、饮水机、暖瓶等一股脑给他送来,使得住处终算有了点家的样子。一直到后来成立济南七亩园文化沙龙,大家在先生那儿聚会,还在用建刚兄送来的饮水机。
事实上朱先生这些年经济上是困顿的,家庭收入方面只有他一个人有两三千元的退休金,但就是这笔钱也用作房贷抵押了,每月银行会扣收掉。
先生于我,首先是位有知遇之恩的人,我曾经在七亩园文化沙龙活动上说,如果不是七亩园的培养,我在文学创作上最少还要滞后五年,是朱先生的鼓励、督促和不遗余力的帮扶,使我拨云见日向作家队伍靠拢过来。2010年我的第一本诗歌集《在这个行将挥霍掉的夏天》出版,他写的序,并动用七亩园文化沙龙为我举办了诗集研讨会,为了高质量举办这次活动,他以《山东文学》杂志社诗栏主持的身份邀请著名老诗人吴开晋、郭廓、诗孩、王均镇、漱玉、等来捧场,后来济南市作协、天桥文学研究会为我举办诗集研讨会时,又专程从齐河老家赶来参加,连夜又返回去。我在写作上点滴的小进步他也看在眼里,老友黄秀峰兄给我说,他去山东作协办公大楼拜会朱先生,提起我来,朱先生对他说,霁良是有些功底的,进步很大,等着看吧,很快就要“五子登科”喽。我当时跟秀峰兄说,朱先生这是揠苗助长呢。现在想来,先生不仅仅是对我的赏识和看重,更多的是寄予了厚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