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淑、红鸿、飞鸿分别口述（口述历史系列-5）

邱明执笔

       北京市第一监狱，我非常熟悉，我曾经在那里给服刑人员上法制课，也曾经常进行服刑人员的家访，那是我的工作，也使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服刑人员和他们的家属。

       有一位少年犯，16岁，叫红鸿（因为这样的案件，涉及隐私，所以我隐去了所有当事人的真实姓名，但记录的事情，都是真实口述的，我并没有对每一件事都做过核实，但既然是口述历史，就是口述人自己眼睛看到的和心里想的。），他本来应该进少管所或者少年劳动教养所的，却被判了无期徒刑来到了成年犯为主的监狱。

       他的到来，很令我吃惊，16岁的未成年人，到底犯了多大的罪，被判无期徒刑？当时法律规定，未成年人是不能被判死刑的，也不能按照成年人的标准定性和量刑。所以我极少在监狱里见到未成年人。我对他格外关注，主要是担心他年纪小，在狱中会被成年服刑人员欺负。

       当时，未成年人的审理和判决都是保密的，所以我并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我试图接近他，了解他，但他一言不发，始终低着头，对我的询问毫无反应。于是陪同他的管教就厉声对他说：“ 红鸿！你这是什么态度? 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红鸿这时抬起眼睛，越过我的头顶，看向管教，他的眼光充满了恨意和极为倔强和尖利的戾气。然后，又垂下眼睑，牙齿咬得腮帮子都现出棱角来。我知道这是初进监狱的犯人很常出现的表情，他们不服！

       其实，人们不会无缘无故地犯罪，不懂法的人，更多地觉得自己是不得不做，或者是被逼上绝路，抑或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知法犯法的人，被贪欲左右、或者觉得自己智商够高，反侦察能力够强，可以躲过法律的制裁……一旦被判刑，大多数会有不满或者不甘心的情绪。

       我知道这不是让红鸿开口的好时机。我看着这个16岁的孩子，没有成年男人的棱角的园脸上，没有一丝稚气，没有一点点阳光，有的只是少年人脸上不该有的阴沉。

       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决定先去看看他的母亲。

       我还没有去查他母亲的地址，就被告知，红鸿的母亲，站在北京监狱南门外，久久不愿离去好几个月了，但是却又不愿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知道，她在等她的儿子红鸿的消息。但是红鸿坚决不见她，也不让监狱里的管教给他母亲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站在这里，希望能打动红鸿，见她一面。我就这样见到了红鸿的母亲，见到我这个女警官，她松动了一些，同意和我聊聊。

敏淑

       我叫敏淑，就是一个普通的朝鲜族妇女，我有三个孩子，红鸿是最小的，警察同志，能不能告诉我，红鸿他到底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就进了监狱，我来看他，他不见我，只带出来一句话：“ 你别来，来了也白来，我恨你！”

       红鸿的父亲也是朝鲜族，我们俩到北京，开了一家小面馆，北京人特别爱吃朝鲜冷面和狗肉，生意不错。我男人嗜酒，但是朝鲜族男人差不多都爱喝几口，所以他喝酒，喝醉酒，我都觉得平常，并没有干涉过。但是兜里有了几个钱，他就不安分了，添了嗜赌的毛病，醉了打人，赌输了也打人，我和三个孩子，都被他打过，家里人人都带伤。最严重的一次，我被打到骨折，忍无可忍，就和他离了婚。

       离婚的时候，孩子个个害怕，都不想跟爸爸去，他们围着我哭，我就说：“ 你们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咱们母子四人，永不分离。”

       但是，男人不同意，三个孩子，一个都不跟他，说不过去。但是我和孩子们都不同意跟着他，当时我带着三个孩子，无家可归。小饭馆被男人押出去赌，输给了别人；钱也败光了，我找了一个在电影院打扫的工作，觉得晚上可以让孩子们在舞台上或者座位上睡觉，但是被发现了，给了两个选择，要麽开除，要麽自己找住处。

       无奈，我真的是无奈，当时老二剑鸿患了心肌炎，身体十分衰弱，看病治疗需要花钱，我们只能让一个孩子去跟爸爸生活，当时红鸿说：“ 二哥身体不好，禁不住爸爸的拳打脚踢，大哥要照顾二哥和妈妈，还是我去吧！”

       可是，他在被捕之后，在看守所，传出来的消息说：“ 妈妈，你为什么骗我？你说了咱们母子四个人不分开，可是你还是把我给了爸爸。你们不知道，我到底经受了什么，没有人关心我，我恨你们，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我很痛心，也很自责，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非常想念非常担心红红，心里七上八下的，常常在睡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现在儿子恨我，不想见我，让我忘了他，我怎么忘得了呢？你能帮帮我吗？

      我又试着与红鸿沟通，但 红鸿的心打不开，他什么都不愿说，我曾经想通过帮他写申诉书的方式，让他讲出来心中的不服，他却说：“ 我看过刑法，给我判无期不冤，我不申诉。”

       我说：“不申诉，就好好认罪，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些回到社会中去，你这么小的年纪，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却一言不发，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就走。

       心门紧闭，严丝合缝。

       直到两年后，我已经离开了监狱，进了《北京法制报》工作，我收到了北京市第一监狱转来的一封信。

飞鸿

      邱警官您好：

      我叫飞鸿，是敏淑的大儿子，红鸿的大哥，我现在考上了警官大学，正在警官大学一年级学习。

      阿姨，我和我的家庭需要您的帮助，你是我妈妈信任的警察，也是了解我弟弟的人，现在我转给你一封我弟弟的信。

      妈妈 :

      儿子不孝，有负养育之恩，忘了我吧！哥哥，我因和另外两名犯人，合谋逃跑并企图杀害政府干部，被判处加刑两年零六个月。

      对不起，烦你们俩，代我尽孝。麻烦你们照顾妈妈。别来看我，来了我也不见。

小红

       红鸿加刑以后，情绪非常消沉。如果说第一次判无期徒刑时，他自己才16岁，还是个孩子，这次加刑时就已经18岁了，成年了。设身处地地想，前途、人生已经闯入了他的心扉，并且影响着他的情绪。

       我们看了他的信，还是决定去看他，尽管他不让我们去看，妈妈和二弟把我叫回家，问我可不可以去看他，我说：“ 当然可以，而且应该去看，要让他知道，家人没有抛弃他。”

       可是，当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情绪失控，对我们大喊大叫，他说：“ 谁他妈的让你们来了？你们滚，滚得远远的！我不想看见你们！” 他指着妈妈说，“ 你是骗子！你说一家四口不分开，可是你还是把我给了爸爸那个该死的混蛋！” 他对我说，“ 你好了，当上了警察了 ，以后可以住派出所去了，可我那么小，你让我一个人在爸爸跟前挨打受骂。”他对他的二哥说，“ 你一个人受妈妈和大哥爱护，根本不知道我受的苦。问都没有问过我。”

       他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就留下一声吼：“滚蛋！”

       妈妈眼泪刷刷的掉，邱警官，我弟弟的心变成石头了，变成冰了。红鸿犯了重罪，可是却没有好好认罪，反而罪上加罪，受到了加刑的处罚，他还是没有认罪，他的心冰冷了，您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把他的心捂热吗？他才18岁，无期徒刑，一般20年就可以出来了，就算加刑，从16岁算起，他出狱也到不了30岁，如果心理一直是这种状态，出来以后，很难保证他不会再犯罪。

       看在他这麽年轻的份上，帮帮我们吧！

飞鸿敬上

敏淑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红鸿的来信，我不敢拆开来看，手抖得撕不开信封，还是大儿子飞鸿拆开了信。半页纸，孩子越狱，加刑的消息。

       我和 飞鸿、剑鸿面面相觑，怎么办？ 我问在警官大学学习的飞鸿，他建议我们与红鸿所在的队里联系。后来，队里的干部安排我们和红鸿见面，结果他情绪失控，把我们都骂了。

       队里的指导员和队长，一致认为红鸿这孩子，从小缺少爱，他需要温暖，需要爱，需要树立信心。

       孩子不愿意见我，我就给孩子写信，我说：“ 孩子，你受到加刑处罚，是因为你糊涂抗拒改造的后果，这刑罚同时也加在妈妈身上。因为妈妈在这两年中，只注意你吃好穿好，怕你受欺负，只关心你的身体，没关心你的思想改造。你犯罪判刑是妈妈对不起社会，也对不起你。这次加刑妈妈也是有过错的，对不起政府，也对不起你。现在你的情绪这样对立，对家庭对社会这样仇视，妈妈不能再不管了，如果再放任你，就是进一步害了你。”

       我知道，现在做这些，虽然是晚了一些，但孩子只有18岁，应该可以教育好的。

红鸿

       我之所以被判无期徒刑，是因为我把爸爸杀了，本来未成年人不应该判这麽重，但是判决书上写了，“手段极其残忍”，如果是成年人，可能会判死刑的。

       我恨爸爸，父母离婚以后，妈妈原来说，不会与我们兄弟三人分开，可是最后还是把我给了爸爸，他喝醉了打我，输了钱打我，我常常没有饭吃，不是吃不饱，是没得吃。邻居看我可怜给点吃的，他嫌我给他丢脸了，拳打脚踢。我过得连叫花子都不如，他不打我的时候就骂我，连妈妈一起骂，我身上的伤从来没有好过，都是旧伤上面加新伤。这种折磨，不是一年两年，是很多年，我小的时候，力气小，跑也跑不动，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想，等我长大了，我就杀了他。

       那天他又喝醉了，进门就对我一阵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然后倒头就睡，我用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把他捆了，用胶带粘了他的嘴，就用菜刀砍他，我当时啥也不想，就想把他这些年打我的都打回去，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后来菜刀卷刃了，钝了，砍不动了，可是他还在动，我就用一切可以拿到手的东西，椅子、凳子、锅碗瓢盆都用了，砸他，直到他快变成肉泥了，才住手。

       我到现在都不后悔。

       越狱我是后悔的，我傻，我笨，这样的监狱，怎么可能逃得出去呢？特别是还计划着先杀了值班管教。唉！悔也晚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妈妈、哥哥都给我写信，开始我觉得，“ 你们早干嘛去了？我被打、被饿、被虐待的时候，你们干嘛去了？”

       可是后来，妈妈和哥哥们对我情真意切，那些话，是我从前没有得到过的。队长指导员对我语重心长，我才相信世界上人和人之间是有真诚的。

       我从小心灵受到创伤，心中充满了仇恨。

       但我不知怎么想起了四岁的时候，妈妈用自行车推着我慢慢的走在大街上。我唱起了儿歌，妈妈说：“ 红红真聪明！” 并且深深地亲吻了我的脸，这一吻刻在我的心上，受尽父亲打骂的时候，我就想，我不愿意离开妈妈，可是妈妈不要我。

       如今在我自暴自弃、自轻自贱的时候，亲人们伸出手来拉了我一把，这些信，像妈妈那一吻一样，刻在了我的心上。

       加刑是坏事，但是这行为，撕碎了我以前假装进步，实际上抗拒改造的假面，使我得到了政府和亲人的帮助。我一直认为人和人之间没有真诚可言，现在看来，我错了。

       我得到了母亲，得到手足。我的新生是从加刑这一天开始的，加刑对于我是一件好事儿，剥去了我假装认罪实则抗拒的伪装，面对真实的自己。加刑表面上看，对于本人对于亲人都是痛苦的，但是如果处理得好。以此作为新的起点，便会达到新的高度，进步得更快，改造得更加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