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个上午，阳光透过薄薄的开司米披肩暖到肌肤深处。往返于西北温的巴士上似乎坐着的都是一些清闲的以坐公车代为散步的老人家。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心急，要赶点去上班，焦虑地看窗外下个站头。我不大熟悉这条巴士路线，生怕错过。

       You look amazing！（你看上去令人惊叹）！

      一个高声的赞叹把我的视线拉回到车厢里。发出赞叹的女人一只脚打着石膏，一只拐杖靠着座位旁。她是个四十左右的白人女性，脸上的皮肤聚集了大小不一的被海滩的阳光晒出来的黑芝麻。被她赞美的是一位古稀老太太，坐在前排的老弱孕妇专座上，她的助步车靠在一旁。打石膏女人说自己好一阵没出门，今天又看到老太太一如既往地四处走走，真是高兴！显然她们时常在巴士上相遇。老太太微笑点头说谢谢，又说今天天气太好了。听她的口气，今天不出门好像很对不起老天爷。老太太的话一扫我之前的焦虑，我便静下心来欣赏她。她的嘴瘪瘪的，显然是没有牙齿了，但并不影响她脸部线条的优美。她的眼睛在白皙清瘦的脸上依然清澈，让我疑惑：“人老珠黄”是否也是选择性的？倒是想起一则很夸张的广告，说是某某女性保健品会让你拥有婴儿般的眼白。婴儿的眼白是浅浅的蓝吗？这位老太太是吃了什么仙人丸？

       她转动头颈的时候，下巴与脖子上的皮肤跟着扭转成长长短短粗细不同的S，虽然有可能近一个世纪的岁月已经吸干了她皮肤里的水分和胶原蛋白，但她失去弹性的皮肤并非如树皮一样粗糙，却像是象牙色绸缎上的褶皱，让我想到时下T型台上的时尚设计呢。她戴着一顶象牙色的宽檐帽，类似《简爱》里的那种式样，一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与她的肤色搭配得浑然一体。

       老太太的脸上不像通常这个年纪的老人写满历史风霜，而是一脸的风和日丽，好像从来不曾经历过战争风雨和岁月沧桑。不过我猜想，她应该是在二战前出生的，但她的目光随着阳光在车窗玻璃上的忽明忽暗而闪烁，让我想到花园里荡秋千的少女眼里的喜悦和俏皮。

       我痴迷地盯着她。一个耄耋之年的女人，能让一个小她几十岁的同性如此羡慕地欣赏她的美，这生命的价值也是值得赞美的，未必一定要功成名就。

       我该下车了。走到车门口，忍不住回头对她说：You are really beautiful （你真漂亮）！

       跟在我后面下车的一位中年男士乘客重复着我的话：You are （你确实）！

       老太太如同婴儿车里的孩子仰着脸对每一个夸赞她的人笑着。她让我忽然觉得满脸皱纹的女人也依然可以是美女。虽说人不可貌相，可一张满面褶皱里仍透出少女气息的面孔，我相信她的心地一定是单纯的。

       没有一个女人有办法阻止岁月在脸上刻出皱纹来，可是为什么有人的皱纹是痛苦的沟壑，有的是恐怖纠结的狰狞，而有的却是绸缎上柔软的线条、玉雕上光洁的波纹？我想到了卢西亚娜和 索伦蒂诺 ——一对古稀之年的老夫妻，在不久前一个晚上来到我的餐厅欢度他们六十四周年结婚纪念日。他们以前来都是喝酒的，但卢西亚娜说最近医生不许他们喝酒，所以就特地选择来我餐厅，因为我这里的茶不仅好喝，而且很美，有仪式感。我就亲自送上了一壶透明玻璃茶具里会绽放出花朵的茉莉工艺茶，在点着烛火的基座上映着他们的脸。

       那晚，86岁的卢西亚娜女士穿了件米色绸缎衬衣，衬得脸很有光泽。她拥抱我的时候散发出迷人的可可夏奈尔的芬芳。我说，你的味道很美！她说是夏奈尔，但不是五号。我说，这味道很时尚呢！希望等我到了你的年纪也能有你这样的味道有你这样的美丽。一旁的索伦蒂诺先生就笑了，说你会的！我转向老先生说：啊哈，太太能够美丽如斯乃是你做先生的呵护得好啊！六十年是钻石婚，一周年是纸婚。

       卢西亚娜做了个撕纸的动作说，一年太容易这样了。

       我说六十四年啊，你们俩比钻石还牢固呢！她又做了个砸东西的动作说：这样也破碎不了。

       这时，服务生阿珠把他们点的菜端上餐桌。这个服务生是越南姑娘，两只脚走起来像是上足了发条，但一停下来，靠在吧台边两眼就迷离了。问她想什么，她就叹气说男友跟她时好时坏，说不定明天就拜拜。正餐全部上了桌，阿珠退回到吧台里，眼睛却还望向她的客人，自言自语道，六十年是多么漫长啊！要是我，说不定六年、或者六个月就分手了。

       突然，阿珠转向我问，她真有八十多岁吗？我知道她说的是卢西亚哪。我点点头说，当然，他们已经结婚六十四年了呀。阿珠疑惑地喃喃自语这么老，还这么美啊！她两眼又迷离起来。

       卢西亚哪夫妇俩结束晚餐将要离去时，我们再次拥抱，我忍不住问卢西亚哪，六十四年里，先生没惹你生过气伤过心吗？

       怎么会没有呢，我们都是凡人呀。不过我们有约在先，白天即使吵过架，晚上睡前也一定要说“ I love you！ ”卢西亚哪说。“I still love you！”老先生在一边微笑补充道。

       啊，这真是婚姻保鲜的秘诀啊。我想。一声我爱你，和我仍爱你，什么事儿掰不开呀？

       我又问索伦蒂诺先生，你可以透露一点你太太何以年轻和美丽的秘诀吗？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卢西亚娜从来没觉得她自己老过。

       我想到巴士上的美女老太太也一定和卢西亚娜一样从没觉得自己老过吧。我有点后悔没在巴士上偷拍老太太，或者应该大大方方要求跟她合个影，相信她不会拒绝。

       那天，阿珠替我和卢西亚哪夫妇拍了张合影，是卢西亚娜提议的，她说我是他们六十四周年结婚纪念日的见证人。之后，我把我和卢西亚娜夫妇在餐厅的合影发到朋友圈，许多人问我是不是把人家年龄写错了。其实，卢西亚娜脸上跟巴士上的老太太一样有很多皱纹了，只是那些从细浅到深刻的皱纹，也一直是在被欣赏被热爱着的，于是，它们在女主人的自信和坦然脸上，反倒羞怯和温婉起来，久而久之它们就显得太过谦虚，完全没有阻挡美丽的凶狠。

 图为本文作者和卢西亚娜夫妇合影

       原载《南方周末》2019年11月3日。此版有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