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之二
邱明执笔
引子
在一般人眼中,大凡老夫少妻。多是有所图,或钱财、或地位、或美色。
历尽沧桑,终成眷属者不多。真有这种恋情,而不顾一切的结合,通常也总是遭人非议。
我本不是为采访她和她的婚姻的,我是因为她的丈夫曾遭受过的苦难,而来采访他的,是慕其名而来的。
我利用休假来到天津,找到了他—鲁藜的家。两居室的一个中单元。其时正值盛夏,酷暑难耐,他们不得不敞开大门以求得一丝对流的清风。我隔着半截门帘,叩响敞开的房门。掀开门帘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着无袖花连衣裙,身材苗条。
我说明来意,便坐下来同男主人鲁藜谈话。整个过程中,女人一言不发而面露微笑,静静地听,手里在忙着裁剪和缝一件衣服。我进门时还是摊在床上的一块花布,等我与鲁藜谈着、记录着,手累了起来伸伸手臂,又很含蓄地伸了伸腰背,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天暗下来了,床上的花布也已变成了一条连衣裙了。
那女人不知何时出去了,细听似在厨房忙碌,我便站起来去拿起那裙子。毕竟都是女人,对美丽的衣服总是有兴趣。在身上比了比,赞道:“好巧的手!” 鲁藜宽厚地笑了。
我本无心打听他的私事,却不经心地脱口而出:“是您的女儿吗?”
他笑了笑:“ 不,是我的爱人。”
我惊异,但不敢评论。鲁藜却十分开朗,他说:“ 年轻是不是?她比我女儿大一岁,比我小24岁。”
我小心地说:“ 能谈谈吗?”
他说:“让她谈吧。”
我没有把握:“她能谈吗?”
鲁藜叫:“小西,来!”
那女人应了一声:“ 吃饭吧,边吃边谈。”
随着声音,她轻快地走进来,托着一个托盘。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我没有推辞,因为我原本没有找到吃饭的地方。又谈了差不多四个小时的话,对天津有完全陌生,更加上对这位小西很有兴趣,所以留了下来。
饭菜可口,我对她又添了好印象。我在想。怎么开口问他,所以一直在端详她。她的确年轻,因鲁藜已经是72岁的人了,这位小西当时是48岁,可是灯下看去,似乎还要年轻些。她表情活泼,举止轻快,看上去很幸福。看到我这么打量她,她不由停了筷子,仔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花的连衣裙裸露着两条可称为玉臂的、白皙的胳膊;蓬松的头发在脑后挽做一束;大眼睛眼角有一些皱纹,眼袋却不明显;睫毛极黑,弯且长,遮住一双漆黑的眸子,想象得出,这双眸子当年一定是很吸引人的。
她眼含疑问地看了看鲁藜,鲁藜笑着说:“ 记者对你有兴趣。”
她笑了:“我有什么可以让人家‘有兴趣’的?” 说着又瞪了鲁藜一眼,眼神是一种撒娇的女孩儿特有的,“ 你是不是胡说了什么?”
" 没有,还得你自己说。” 鲁藜说。
她看了看我:“ 你真要听?”
我点点头,“ 你想听什么?” 她问。
"想听听你们之间的事。” 我小心地说。
她说:“ 好吧,说说这事儿。也该说说了,好多年了,我总想找个人说说,说说我的心里话。”
半世苦恋一朝甜
诗人鲁藜的爱人口述
我的大号叫做刘颖西。认识鲁黎那年我12岁。他是天津市文联的主席,我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
那是1950年,我家在天津是开电料行的,我们的店正好在天津市文联的对面。我当时就是个小姑娘,12岁嘛还上小学呢,心里头做着什么梦呢?那就是当演员,我觉得自己长得漂亮,就一心一意想演电影。所以文联大院里的活儿我总是抢着去干, 希望哪天被电影导演看上了,我就可以演电影了。
我第一次见到鲁藜是被父亲派去换开关的,我背上备件包,腰里扎条电工腰带,上面别着几件工具,皮带孔穿到最后一个,还是松松的斜挂在屁股上,就这么着三蹦两跳到文联大院,看一下父亲给的地址,照着门牌对了一下,很容易就找到了。
按照父亲的嘱咐轻轻地敲门,开门的是个男人。当年他36岁,身材不高,但由于消瘦,所以显得颀长并且挺直,他有一双大而美的眼睛。我说:“ 请问,这儿是鲁藜的家吗?”
他说:“ 我就是鲁藜。”
我一听说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诗人、市文联主席,我立刻心慌了,要知道,我那会儿是个小学生,可他是个官儿,所以我特别紧张。 我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就觉得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似的,鲁黎看我这样,就笑了。
他见我的打扮和手中的纸条,就明白我的来意,说:“ 是电料行的吗?”
我点点头,他把门敞开,说:“ 请进来吧。”
我低着头进屋,那房间宽敞明亮,使家境艰难的我十分拘束,觉得太豪华了,以致我都不敢动。鲁黎把我引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水给我,我不敢喝,他又拿出糖果来给我吃。我一看到那些糖,包装精美,是玻璃纸的,和我平时一分钱买一块的那种完全不一样,我心里想得要命,可我还是不敢拿。
鲁藜大概看出来了,抓了一把放在我手里,我战战兢兢剥开一块吃了,那甜甜的滋味,使我镇静下来,觉得好多了。
他问我几岁了?上几年级,我告诉他,他就摸了摸我的头,说:“ 你比我的大女儿大一岁。”
然后我就说:“ 叔叔,你老要换哪个开关?”
他指给我看,又说:“ 这么高,你肯定够不着。” 我爸爸出门干活,常常带个小梯子,我当然是带不动的,所以我总是请主人叠放椅子或者凳子。这天也是一样,凳子弄好了,鲁藜看了看说:“ 这麽高,你不会摔下来吧?”
我这天是第一次有了自信,我笑了,一点儿也不紧张了。我很熟练地爬了上去,站起来在叠的高高的凳子上换开关。我干得很熟练,鲁黎在下面为我扶着凳子,并且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
后来他告诉我,他就是看到我这么小小的年纪,就为家计辛劳,才有些同情,也有些赞赏。其实他自己的身世也是很苦的,幼儿时期随父亲到越南西贡定居,刚读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回家,为了给家里省钱,在湄公河畔的一家面铺学徒。后来为了补贴家用,做过小商贩走街售货,也做过码头上的帮手。 一直到16岁父亲去世,父亲的遗嘱是一定要葬在家乡,他送父亲的遗体回家乡安葬,才一路打零工回到了家乡。
后来他参加革命,到了延安,又成了诗人,解放后当了天津市文联主席。可是小时候吃的苦,他是不会忘的。见到我,他觉得很亲切。因为他有相似的经历,所以对于小孩子为补贴家用干活儿,就会想到他自己小时候,感同身受。
我干完了活,鲁藜又端来了热水叫我洗手,我有些不好意思,怕弄脏了他家的东西。到再次坐下来的时候,他问我名字,我说我叫刘颖西。他笑了笑说:“ 你和我孩子差不多大,我叫你小西西好不好?”
我说:“ 那样太娇气了,我没有娇气的资格。”
他说:“ 小姑娘正是撒娇的时候。”
其实我心里是喜欢有人这样叫我的,大户人家的女孩儿都有一个娇滴滴的小名。可我是没有人可以让我对他撒娇的。他又问我:“ 如果你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什么时间说都可以。”
我一听到困难这两个字,心里真的一沉,叹了一口气。 一个12岁的孩子,心里能装多少事儿呢?我就说:“ 哎呀!我愁死了。”
他认真的问我:“ 是什么事,能让你愁死呢?”
我说:“ 我要上初中了,要是考上的学校,离家太远。放了学到家就会很晚,没有办法帮家里干活了。”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 呃,那么哪个学校是你最喜欢的呢?”
我一点儿也不会掩饰,就说:“ 女一中啊,又近又好。“ 话一出口,就稍稍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我毕竟是受了家庭的严格管教的,父亲总说:” 饿死不求人,自己吃就要自己挣,挣多少吃多少,挣不到就饿着。“ 当我说出女一中的名字之后,就觉得自己很没有骨气,生怕别人会看不起我,我的眼睛就不敢看鲁藜,只能四处看看。
这一看,就发现周围全是书柜,不由得叹道:“ 叔叔,你有这么多书啊!”
他看看我又看看书柜,站起身选了几本书,说:“ 这几本书,你拿回家看,看完了你再来。”
我这是平生第一次看课本以外的书,那真的是很美妙的。这些书让我看到了天津小市民以外的世界,感觉到生活的味道和过去不一样了。我很喜欢这些书,我把书中美好的东西和鲁藜直接联系起来,觉得这都是他写的。
我很快就读完了这几本书,并且小心地带着它们去找鲁藜。我说:“ 您写这麽多书,真的写得太好了,好看极了!”
他把书接过去。拿出一本,平托在手中笑着问我说:“ 你喜欢吗?”
我说:“ 真喜欢极了。”
他说:“ 记住,这本书的作者是个丹麦人,他叫安徒生,我想啊,大概全世界没有人不喜欢这几本书的。”
就这样,在他的帮助下,我开始读书。我家穷,买不起书,总是看鲁藜的书,开始他给我选,选什么书我就看什么书,后来他让我自己选,选好以后他看一看说行,我就拿回家去看,有些书,抽出来不让我看,说这些书你还看不懂。
我考初中,果然被分到离家很远的学校。他就帮我转学,转进了女一中,我觉得他真是很有神通的人物,我对他又感激又崇拜。因为鲁藜是个诗人,我也就开始读诗,并且爱上了诗。
我还悄悄地收集他的作品,我不再叫他叔叔,而是叫他老师,他却叫我孩子,或者是小西西。16岁那年,我上高一,是个少女了,应该说是情窦初开了,但是对鲁藜还是孩子对长辈的感情。
那是1954年,有一天,我被叫到派出所,警察问我:“ 你认识鲁藜吗?”
我说:“认识。”
“ 你是怎么认识的?如实交代。” 警察问。我说了过程,他们又问我,“ 他跟你说过什么?你每次见到他,他都在做些什么?”
我就说:“ 让我好好读书。”
问完了我准备回家,警察 说,"不行,不能让你回家,还要你认真回忆并大胆揭发。”
我被关在一间小黑屋子里, 让我好好想,详细写,让我如实交代。我那年16岁,刚刚16岁的姑娘,对政治什么的一点儿都不懂,也没兴趣。他们让我回忆鲁藜,我就坐在小黑屋里想鲁藜,越想越觉得他好,越想越觉得他对我真好,越想越觉得他长得真好看,越想他的形象在我心中就越清晰。
这几天。关在派出所里,我完成了爱情的萌动和成熟的过程。我明确地知道我是爱上他了。爱这个清秀飘逸温柔的男人、爱他的一双大而明亮的美目、爱他的才华、爱他的为人、爱他的一切。
也正是因为我才16岁,对于婚姻什么的,没什么概念,所以完全不考虑,不考虑他有妻子儿女这样的事情,也就是说我其实没想过和鲁藜结婚,那么具体的事儿,我完全想不到,我觉得爱他,就够了。我对自己说,好神奇啊!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对自己说我会爱他一辈子。
在派出所关了几天,我就长成大人了。也有了心事了。一被放出来,我马上就到文联去找鲁藜,没有人告诉我鲁藜在哪,我找不到他,于是第二天我又去,每天都去,每天都问。终于有一位画家注意到了我,她对我说:“ 你别再问了,现在还没有人注意到你天天问鲁藜,一旦被人注意到,你就麻烦了。”
我说:“ 阿姨,那你告诉我吧!”
那个画家说:“别问,真的,鲁藜回不来了。”
我能相信吗?我不敢相信,为什么鲁藜就回不来了呢?他是怎么了呢?我没有办法理解,但至少我知道文联是不能再去了,我也真的没有再去。
我开始自己寻找“鲁藜回不来”的原因,我这才第一次知道这就是政治,我觉得我也很幸运,生长在一个小市民的家庭,没有一点点野心,也就没有一点点政治上的麻烦。我只想着爱一个人,跟他在一起。过温馨的好日子;我更感兴趣的,是做一身好看的衣服;梳一个新式样的头发给爱的人看;给爱的人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我从小操劳,家事什么都会干。又从小在鲁藜的指导下读书,又爱上了诗人,所以满脑子的温馨,满腹的柔情。对于政治的凶险和人生的大起大落,对于像鲁藜这样的名人和官儿,他们的沉沉浮浮完全不理解。
总之,我完全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么厉害。要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胡风是怎么回事儿,也不对。学校政治课上都讲了,报纸上广播上也天天讲,可是那是文人,那是官儿,离我太远,我没有太关心。
当我知道鲁藜是“胡风反党集团的骨干分子”的时候,我才真正关心起这件事情来了。我于是翻看我所收集到的鲁藜的一切诗稿,发现他1949年以前一直是在胡风办的刊物上发表作品,他的诗集《醒来的时候》《心的歌》是胡风帮他出版的,我明白他是一定脱不掉干系的,被牵连也是注定了的,但到什么程度却一直难以猜测。实际上,他已被定性为反革命,是胡风反党反党集团的成员,开除了党籍,关进了天津军法处。
我有找到他的心,可是没有找到他的力,我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个字“等”。一等就等了九年。如果不是一次邂逅相逢,也许我就不会得到他了,大概这就是命,由不得人的。
我本来不爱看戏,可是爱鲁藜,受鲁藜的影响,也就有了兴趣。过去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把中国戏曲艺术的特点讲给我听,从唱词到动作那一整套程式化的表演。含义是什么,等等。使我对这门艺术入了门,并且也喜欢上了。
我特别爱去中国大戏院听戏,不为别的,就因为鲁藜过去是中国大戏院的经理,我每每坐在这个剧院里,就感到他的气息。我有一个习惯,凡是曾经和鲁藜有关系的,我都有兴趣,凡是鲁藜呆过的地方,我都去,我订阅发表过鲁藜作品的报刊,去看鲁藜工作过的地方。去鲁藜工作过的单位附近散步,到鲁藜当过经理的戏院听戏。
心诚,终于打动了苍天。1958年的仲冬时节,我又在中国大戏院听戏,那天几乎是座无虚席,我坐在中间一排,灯灭了以后,锣鼓响了起来,但是幕还没有拉开,这个时候是观众席上最黑暗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后面轻轻地进来,悄悄地坐在我前面几排的位置上。从舞台上微弱的灯光的映衬下,显出了一个剪影,那个样子使我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
幕终于拉开了,观众席上能见度很好,我端详前面的那个人,他穿一件又脏又破的棉大衣,即使剧场里那么暖和,他也不脱下来,戴了一顶破旧的,很脏的布帽子。我向旁边移动了一下,发现帽檐压到眉际,眼睛正好在阴影里看不清,我又向另一边移动了一下,发现他带着一只大口罩,口罩的上沿与下眼睑平齐,完全看不到真面目。他整个人都缩在大衣里,靠在椅背上听戏,一动也不动。我却一直没有听戏,一直移来移去,从两边看他,越看越觉得他像什么人。戏还没有散,这个人好像对戏特别熟悉,他站起来的时候,刚好戏进入了最后一分钟的一段唱。站起来的他,完全是一个农民形象,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一走到过道上就露了馅儿,那步态我很熟悉,完全是走到心里的那个人—鲁藜的步态。
当他走过我的这一排的时候,我小声地叫道:“鲁藜。”
他顿了一下,没停步,走了过去。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剧场已经开始活动了,有些不等谢幕的观众,或者是怕赶公共汽车太挤的观众,就向外面活动了,我被人隔在了后面。剧场过道很狭窄,使我只能贴着前面人的后背向前走,我看不到那个穿破大衣的人。一出剧场大门就轻松了,我四下张望,看见他了!帽子压得很低,穿一件破旧的棉大衣,带着大口罩,低着头急匆匆地走。
我飞跑追上他,快到跟前时,我放慢了脚步,我的心狂跳,我相信这就是鲁藜,鲁藜啊!但又怕认错了,我患得患失,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服,说:“ 你是鲁藜吗?”
他回过头来,于是我看到了那双大大的眼睛,尽管被密密的皱纹包裹住了,可是那眼睛中的温柔,永远是我熟悉的。
他不认识我,不仅吃惊,而且有些生气,还似乎有点儿惊慌。我说:“我是刘颖西呀,刘颖西!”
他说:“ 电料行的小西西?”
我说:“ 是呀!”
"你长这么高了。”他说。
"我都20岁了呀。” 我说。
这样我们重逢了,我们一同吃了晚饭,是在川鲁饭店。饭后我问他住在哪儿,他说住在市委招待所,我说:“ 到我那儿坐坐好吗?”
他点了点头,我告诉他,我现在是一家诊所的医师,这小屋是我的宿舍,很小但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他拍了拍我的头说:“ 好啊,是大人了。” 他又端详了我一下,说,“ 好孩子真的长大了。” 说着,他的声音就小了。我看了看他,想问又没敢,他却说,“ 不知道我的女儿怎么样了,她只比你小一岁。” 他忧心忡忡地说,“ 我这种身份她是会受株连的呀。”
到了我的宿舍,他脱下了大衣,我才发现,他完全是个老头了,瘦骨嶙峋,背也不那么挺直了。衣服皱皱巴巴,脸上爬满了皱纹。我觉得很心酸,他不是还不满44岁吗?我还是爱他,见了他就更爱,以前是又敬又爱,这会儿我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可是衣着合体,青春美丽。相比之下,对他油然而生怜惜之情,就变成了又怜又爱的滋味,比水还柔。我坐下来拉着他的手说:“ 我找你找得非常辛苦,你是怎么过的?”
他有些吃惊,说:“ 你找我,为什么找我?”
我仍旧在他面前无遮无拦,说:“ 我很想你!” 他很感动, 大致讲了他的事情,我说,“ 是的,你是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成员嘛。”
他不服气,他说:“ 我只是1949年在北京政协开会,见过胡风一面,就被定位为成员。之前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集团的存在。”
后来他向我讲述他被关押时的感觉,他说:“ 天津军法处的监狱,是个四平方米多一点的长方形的盒子。我想活动就必须像动物园里的老虎似的走来走去,可是,频繁的转身使我感到头晕,我只好长时间坐在床上看天,天空是一个一尺见方的蓝色物体,被铁条切割成一条条的长方形。我久久地坐着,久久地看着,就会看到许多变化,有时候飘过一片云,有时候飞过一只鸟,有时候整个都是空荡荡、雾蒙蒙的,有时候还会缀上几颗星星。我有时候想写诗,后来脑子里就没有诗了,就想说话,后来也不想说话了,就想写字,我看着那一小方天空,每一次画面的变化,我都会编出故事来,后来发现监狱墙上潮湿的印迹出来的图案很奇特,就把它们想象成动物或者人,给它们起了名字,然后一一讲述它们的历史,这些都像是童话故事一样那么美丽。”他低着头,似乎在想,也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好半天才又说,“ 后来这些也让我厌倦了。像小孩儿总玩同一种游戏也会厌倦一样。”
我想起。他住招待所,就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他说:“ 家呀,没有了。住在里面久了就不记得日子了。是哪一天我都想不起来了,当时就想不起来,反正是我被提到监狱的办公室去了。那管教,我们把监狱的看守人叫管教,管理教育的意思。管教看了我一会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想必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递给我一张纸,始终没有说话。我一看,那纸上写了许多字,每一个字我都认识。我心想,我还是认识字的,这太好了。我就笑,我又看到了下面的空白处写着‘签字’显然是让我写自己的名字。我脑子里出现了‘鲁藜’这两个字,就想写上去,写写看是不是还能写得出来。我一把抓过笔就要写,可那个管教却按住了我的手,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终身难忘,是充满了同情的。他说:‘ 别急,好好看看,好好想想,再签字,你可以不同意,不同意就不要签字,听清了吗?’ 我听清了,可当时心想,我能听懂别人讲的话,也能认识字,我必须试试,我还会不会写我的名字,我就写了,写的挺好看的。我很高兴,心想,我要是起个日本名字。有四五个字那么长,那就好了。不过这两个字笔画不少,如果是叫什么丁一什么的,就太不过瘾了。我真是这么想的。写完了以后。我才把那东西看了一遍是王曼恬宣布离婚,要同我划清界限。我想这也是应该的。” 他又问我,“ 要听我们两个人的事儿吗?”
我要听。于是他就向我讲了他们的事情。他靠的更舒服了些,又说下去:“ 我认识她是在上海,她是湖南人,泼辣热情。我是福建人,温柔体贴,所以我们相爱。我们后来一同到延安去,1938年,结了婚,做了17年的夫妻。进城以后,我是文联主席,她是教育局局长。她的党性很强,又是毛泽东主席的亲戚。我被关以后,她来看过我,送了些衣物,可是一句话也没说。你知道吗?来探监,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我就知道我们该分手了。为了孩子,为了事业,为了她的党性。在和她默默相对的那十多分钟里,我记起相识相交相爱共同生活中的一件又一件事,每忆起一件事,就像擦黑板一样的擦去一件。最后我脑子里就只剩下这默默相对的一刻了,我真的把她忘了,直到离婚。我从此没有了亲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孤身一人了。我的母亲1953年死在西贡,我没有去把她的遗骨运回来与我父亲合葬。因为我已经是共产党员了,是唯物主义者,不再相信人死后需要团聚这样的说法了。总之,我是无辜的,我也是无牵无挂的,没有人需要我惦记,也没有人受我的连累了了。当然,也没有人关心和想念我了。”
“ 我呀,我想念你,我一直都在想念你,你信吗?” 我抓着他的手叫了起来,他没开口,我急于证明,就拉开了抽屉,里面有剪贴的关于鲁藜的一切、还有收集的他的诗、有我们相处时,他给我的各种小物件、甚至还有第一次吃糖的那个糖纸。
他很感动,我能看得出来,我也很激动,我们很自然地就拥抱了。在他的怀抱里,我又听他继续讲述他的遭遇,他说:“ 我太空虚了,太寂寞了,神经就要崩断了。“
我问他:“ 是什么样的呢?”
他说: “ 也没什么,就是唱起来了,唱歌而且笑,放声大笑。后来就一边唱歌一边跳舞,管教他们怕我疯了,决定给我一个同伴。他来了,陪我聊天,他说他已经关了六年了,还没有做结论呢。我自己就感到心头一下子松了,我不是才关进来六个月吗?急什么呢?我的病就好了。以后我总是很镇静,很淡漠,再往后就再也不犯病了。我是1956年9月30号出来的,公安局长江峰找我谈话,问我认不认罪,我说没罪。他说这是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迟早会弄清的。这段生活就结束了,让我回家。我没有家了。就去找市委,市委宣传部接待了我,让我住招待所,住在那儿写检查。住是住了,检查我是不写的,监狱里关着我,我都不写,我出来了就更不会写了。就这么着一住就住了一年多。现在就遇到你了。” 他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脸。我一下子又抱住了他,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得到他,完完全全得到他。我从16岁就等这一天、就盼这一天。这一天来了,我绝不放过,我就是鲁藜的人,只能是他的人,就这样,他就成了我的男人,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我很难舍,扯着他的手,我说:“ 你要再来呀!”
他说:“我一定来。”
他走了以后我就想,我虽然得到了他,可是我并不是永远得到他。我于是想到了结婚,我要和鲁藜结婚,我决定下次他来我就对他说。他来了,但没有进来,只是大包小包的提着站在门口,说:“ 我来向你告个别,我要去劳改农场劳动教养去了,我们可能永远都不能再见了。那天,真是对不起你。”
他指的是没有想到我是个处女,现在又不能挽回了,所以他说,对不起。我说:“ 我愿意的,不后悔。”
他说:“ 好好生活,忘了我吧。我此去是不会回来了。”
我很难过,他走了,我才想起我要和他结婚,可是没有机会说了,这一别就是22年。这22年,他先在板桥农场劳动教养了五年,1963年解放了。分配到了天津拖拉机厂当了文书,也不过干了三年就文革了。批斗扫厕所、掏阴沟,这对鲁藜也几乎算不了什么了,干惯了。后来就又到军粮城去劳动改造,本来已经十多年了,他已经被人遗忘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江青想起来了,她说:“ 鲁藜怎么还没死啊?”
结果在军粮城惨遭痛打,多次被打得死去活来,但仍然没死,实话说。他要求我忘了他,他自己也是没有再打算见我的,全然不曾同我联系,他的本心当然也是怕连累了我。
这些年他唯一惦记的是那三个孩子,他把劳改犯所得的一点点生活费,都给孩子们寄去。一笔寄了又一笔,一封信写了又写一封,却完全没有回音。后来他知道儿媳妇很出名,是九大代表,明白自己的儿女们是不会认自己了,他们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他们是母亲的孩子。
他是在1979年平反的,已经65岁了。他是个诗人,视诗为命,从1955年到1979年,他仍旧写诗,但是写了以后,都让一根火柴来阅读,让这些诗句放出一些真正的光和热便消失了,他也就满足了。
平反以后,他就出版了《补白集》,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诗人就要写诗。只要有机会,总是要喊叫,要唱歌。就是这本《补白集》把我唤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22年我是怎么过的呢?和鲁藜分手的时候,我20岁。当时听鲁藜说再也不会回来了,觉得这话似乎难以让人相信,这个世界是实在的,一个人融化在里面怎么就会不见了呢?但他一去真的杳无音讯,那实实在在的分隔,就变得像梦一样。我常常在深夜醒来,回想在这床上发生的事情,真不能想象是真的。这样过了几年,文革中,毛主席号召上山下乡,城市居委老太太什么的,搞了个“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运动,我们这个居民的小诊所也就一起上山下乡了。 说真的,在农场我这个工作,医务室的工作,是很优越的。晒不着、淋不着、累不着,可是命运总不会让一个人平平稳稳的过一辈子的。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疏忽,引来了大的灾难。什么疏忽呢?没有敲门。我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儿,既称不上大家闺秀,也算不上小家碧玉,是个早当家的女孩儿,的确没有什么太多的教养,做事也是想到了就干,风风火火的。那天,我为了出团委的黑板报,去请示团支部书记。我一手托着粉笔盒和稿子,一只手就去开门,办公室的门没锁,我也没想到要敲门,就这么推门进到办公室里了,一抬眼,可吓坏了,团委书记和一个女知青,就在办公桌上办事,我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我并没有和任何人讲这件事,因为当时农场的生活很艰苦,很累,想入党入团、想调厂里办公室工作、想调去开拖拉机、想病退回城的女孩子付出巨大代价的,绝对不是一个两个、十个八个的,真是无法计算的。我很理解,我懂,可是那个团支部书记不这么想,他害怕。
有一天医务室只有我一个人,他进来了,恶狠狠地说:“ 你多长了一双眼睛!”
我吓坏了,当天晚上,晚汇报时,团书记说:“ 我宣布一件事,我们厂里阶级斗争又有了新的动向。毛主席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是千真万确的。阶级敌人总是要跳出来的,有一些小爬虫。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心怀不满,你们看!” 他命人把我画的黑板报抬了过来,指着拖拉机下面的麦田说,“ 看看,这表面上是麦子,隐约中可见反动标语。看那些被风吹动的麦杆儿,组成了一个反动标语!”大家都看我,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心升上来,接着团支书说,“ 把反革命分子刘颖西揪出来!”
我就被关起来了,我知道是为了什么,只因为我多了一双眼睛。有了我农场就有事干了,我被农场的党政工团轮流批斗,也就是说,分厂或者哪个队要搞政治斗争教育了,安排什么活动呢?就批斗我。党支部要搞活动了干什么呢?批斗我。工会要组织职工政治运动了干什么呢?批斗我。团支部就更别提了!我是最忙的,也是各部门最需要的人物,我的时间表安排得满满当当。每次我挨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我有一双多余的眼睛,老这么想,直到有一天突然间,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眼睛,终于失明了。
瞎了以后我被放了。这大约也是中国人的忠厚之处,双目失明的年轻的姑娘,在台上被批斗,总是调动不起群众的情绪。再说老斗一个人,也厌倦了,翻不出花样来了,我就又回到医务室去了。
我为自己治疗,可是总也不见效。我的内心,下意识当中,是不愿意再看见这个世界了。我失明以后,有点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把脉。我仍然可以看病,而且还挺受患者的信任。可是团支部书记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他弄了一帮小伙子来医务室纠缠,要假条。给他们开了,厂里就批评我;不给他们开,他们就又推又搡,甚至是又骂又打。
这个时候我看不见,也躲不开,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承受着,但是我可以听见,每当打骂之声高起来,总会有一个人出来制止,挡在我的身前说:“ 你们这些男子汉,欺负一个瞎眼的女人,好意思吗?”
久了,我就认识了他的声音,熟悉了他的气味。常常在我遭受了许多苦难之后,或者在我自己针灸却没有效果之后,听到他的声音:“ 别憋着,难过的话就哭。这儿没别人。”
我就哭了,有时候哭得眼睛疼,很久,他一直伴在我的身边,一言不发。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知道是得到了温馨的关心,还是由于有了尽情宣泄的机会,使我的心情得以放松,心理上得到了平衡。反正我的眼睛开始有了光感,不久在一次针刺穴位之时,就复明了。
我看到了他。他说:“ 结婚吧。” 我们就结婚了。
结婚以后,我们的生活是很平静很和谐的,我们的家庭是温暖的。有一个女儿,我把我第一个男人鲁藜深深地藏在心里,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不会相见了。
就在1979年,有一天,我在家里做晚饭,女儿陪着我,我们母女感情很好,有说有笑的。这会儿我们早已经调回了天津,我丈夫在工厂里当工人,我还是当医师,他下班回来,把当天的《天津日报》放在了桌子上,说:“ 哎,你的老师发表作品喽。”
我在厨房里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就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他大声说:“ 我说鲁藜发表了《补白集》。”
鲁藜这两个字,一下子把我的感情闸门打了开来,我抓起报纸,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鲁藜两个字我能看清。丈夫的手放在我肩上,他说:“ 别哭啊,别哭。”
可是我却怎么也止不住,就靠在他身上哭。他搂着我的肩膀说:“ 想办法去看看他吧。他够难的了,24年怎么熬过来的?”
我们马上去问了。《天津日报》答复是,鲁藜在军粮城。我收拾了一个很重很重的篮子,里面有奶粉、有麦乳精、有鸡蛋和水果。丈夫把我送到了车站,我整整跋涉了一天,精疲力竭地到了军粮城,可是却扑了个空。鲁藜落实政策回天津了,没有留下地址。
我和丈夫、女儿,我们三个人到处写信,到处打听终于和鲁藜联系上了。这已经是1980年的事了,他66岁,我42岁。我去看了他,他生活非常简单,非常清苦。回到家里,我就总是闷闷不乐。丈夫说:“ 应该高兴啊,怎么反而发愁呢?”
我说:“ 他好惨,只有一双筷子一个碗,一张行军床。”
丈夫看了我好一会儿,说:“ 你愿意去照顾他吗?”
我说:“ 你说吧。”
丈夫说:“你去吧。”我就去了。女儿当时14岁,我带着女儿去的。
在这一年里,鲁藜的处境变化很大,先是恢复了党纪,接着分到了一套住房,紧接着儿女们都来给他落实政策来了,他们都姓了王。但王曼恬此时已经去世了,他的这些孩子们叫他爸爸。他见到了高大健壮的儿子和当九大代表的赫赫有名的儿媳,儿媳已经是个中年妇女了。
“ 爸爸对不起你们,你们要爸爸为你们做什么呢?”
“ 要房子,” 儿子说,“ 我转业回天津没房住。” 市委刚分了鲁藜一套房子。
“ 要钱。” 儿女们说,“ 鲁藜,你多年没有养育过我们。这会儿,应该补偿。”
当时,我和鲁藜在一起,他们都看见了,可是他们不承认我,所以装作没看见。他们走了以后,鲁藜说:“ 你怎么办呢?我不能不补偿我的孩子们。”
我哭了,我回到家,对丈夫说:“ 我怎么办呢?我离不开他,我爱他,我是真的爱他。”
我丈夫他说:“你不会搞错了吧?他都是70岁的人了,可以做你的父亲。”
于是我讲了这一切,从12岁讲到我和他发生关系,他是我第一个男人,我爱他爱到了骨子里,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我丈夫听着,开始他站在我身边,抱着我的肩膀,后来他坐了下来,拉着我的手。我一口气把什么都讲了,我说:“ 命,这就是命,当初我要嫁他。没来得及,现在又不能了。”
我丈夫对我说:“ 你听着,我们结婚十多年了,我爱你,我认为这十多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给了我很多很多。我发过誓,凡是你要的,我都给你。现在我想给你的,能给你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嫁给他的可能性。我把这个可能性给你。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达到目标还是达不成目标,都记着还有我等着你。你可以自由地选择离开,将来,如果你要回来,我随时在这里接纳你。”
我们就离婚了,我很感激他。1982年,我和鲁藜决定结婚。这个决定一经宣布,儿女们全都闹起来了,我的女儿原先和鲁藜关系不错,但我离了婚嫁给他,我女儿不理解,她走了,回到她爸爸那儿去了。
我特别伤心,我们母女情深,她小时候生病,我整天整夜抱着她。她对鲁藜说:“ 你抢走了我的妈妈,她是我的好妈妈,她会做最好的衣服,烧最好吃的饭菜,她的手最巧,她的心最好。有了他,我和爸爸才高兴,才会笑,才幸福。可是,这原来属于我爸爸的一切,都让你抢走了!幸福成了你的,我爸爸就没有了。”
女儿走了,这对我的打击也不小。接着是鲁藜的儿女们来了,他们把我赶出去,说:“ 这是我们爸爸的家,是我们的家。我们怎么能要一个和我们一样大的继母呢?”
我被推了出来,冬天又冷又黑,我无处可去,背着一个小书包裹着大围巾,在街上没有目的地走,也不知道应该到哪儿去才好。我原想我和鲁藜的子女差不多大,互相可以理解,交个朋友,可他们根本就看不起我,我完全没有自信心。
走着走着,我发现我来到了妈妈的家,看看表已经是半夜了,我擦干了眼泪,敲门。妈妈一见到我就吃惊,问:“ 颖西,出了什么事?”
我说:“ 没有事,就是来看看你。”
她说:“ 半夜?”
我说:“ 刚出差回来,不想打扰别人。” 妈妈还有点不放心,欲言又止,我说,“ 妈妈,我饿了,有好吃的吗?” 妈妈就放心了,去做。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没法离开鲁藜,我必须回到他身边。鲁藜见我回来,说:“ 我把房子给了他们,把二十多年补发的工资也都给了他们,现在我又一无所有了。”
我说:“ 这样就好了。没有人惦记了。”
他说:“ 那你可委屈了。”
我说:“ 一无所有多好啊!就清净了呀!” 我们就结婚了,当时的财产是两双筷子两只碗两床被褥,借了一间房子。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也就什么都不欠。现在这个房子是市委后来又分给我们的。
我是三年以后才告诉我妈妈我离婚又改嫁了。妈妈问:“ 是什么时候?”
我让她想想,说:“ 记得三年前,我半夜回家,那是结婚的前一天,被他的儿女赶了出来。”
妈妈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叹了一口气,深深的。
我想说, 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这世界没有欠我什么。因为我女儿后来长大了,什么都理解、什么都懂了,她又回到我身边了。
有鲁藜,有女儿,我幸福,再无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