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来了一个老妇人，时常坐在树荫下与人聊天，说到兴头上她会爽朗大笑，仿佛以此来打发寂寞。问她，说来给儿子照看娃娃，自己住不惯楼室。接下来，拿出许多理由来阐述乡下的自在。
此后，我见她手上多了针线活，为孙儿纳虎头鞋。有一次，她伸懒腰打哈欠，露出脚踝上筋瘤，皮色棕红，大如枣子小如玉米粒。见人好奇，自云年轻时曾跟男劳力一道在砖瓦窑上打坯子。接着，她搂起裤脚叫人看——铜褐色小腿肚上缀着疙疙瘩瘩，宛如两根老梨木柱在地上。
通过定向观察，我发现50岁靠上的人，几乎都从事过体力劳动，尤其脊背弯曲或后天性罗圈腿患者，皆出过大力，与身材笔挺无缘，却少疾病，往往享有高寿。我奶奶80岁那年，身体弓成月牙形，只有在举颈视物光景，躯干方能稍稍舒张一下，尤其在阴雨天里，腰疼病发作起来，痛苦不堪。有时候忍不住了，她会一把扯下蓝布头巾，攥在手里捏出手汗，给自己个泄口来降压。
听有阅历村民说，人的头颈前伸一旦超过脚尖，命必不久矣。
四年后的秋天，三叔从地里干活回来，见奶奶倒在院子里，手捂着胸口，气息微弱，忙送她到乡卫生院急救。脱险后，姑姑接她到自己家中疗养。姑姑住在街西南澧河边，浆洗方便，但河风也紧，寒流扑进屋舍格外冷。
我决计买两个热水袋捎回去，以替代奶奶暖脚用的吊针瓶，岂知在路过县城时，跑了半条街的药店也没购到。奶奶见自己恢复如常，执意回老屋居住，姑姑只得奔走于两家之间。
她没有扛过那年的寒气，旧病复发突然走了。出殡当日，冷冽气流裹着零星雪糁，嚓响树木、麦田和农舍，仿佛有意加深人们的记忆。忽然间，有吊唁者手指院角花坛嚷道：“月季这时候咋开花了？”据说室外月季，冬天很难开花，温度决定花期。
诧异之际，我数了数月季花开三朵，另有无数花蕾缀枝，也许应了乡人那句“你奶奶人好”吧。
奶奶经历了太多苦难，不是一本书能装得下，但我几乎没有听到抱怨声，也少见她唉声叹气，并非她有超人地方，而是擅于与生活达成和解，始终把自己当做一枚刺绣针，不管手里是粗布抑或是绸缎，只在针织而已。
舍弃闲散未必折福，周全别人也是救赎自己，天堂不在天上，在我们人间筑造。《圣经》故事说，一棵无花果树栽在葡萄园里，园主见连续三年不结果实，嫌它白占土地，要园丁伐掉。园丁恳请再留无花果树一年，掘开周围新土施肥，若仍然不结果子，砍去未迟。
故事透示出两种思维状态，老板只看重眼前利益，员工注重于终极目标，把劳役当成修筑福祉的铲子——上帝不乐意坐电梯上天堂的人。
阳台贴瓷片时，我把每箱拆零搬上6楼，之后几天，两臂酸沉，上楼时双腿打颤，犹似挂一副铅袋。及至水泥拉到，我干脆对民工说，扛上楼吧，按你们行规，每上一层楼，在基数上加钱一元。   
民工面相憨厚，肩上搭块紫色帆布，遮了大半身体，眉毛胡须粘满粉屑，汗洇衣衫。开初，他驮水泥踩梯如无负荷，楼下楼上几个来回，步履匆匆。适逢宋大妈喘着粗气上来，见我家动静便问施工规划。她怀里抱棵大白菜，一边使劲擦汗，一边站在楼道拐角处比比划划，仿佛建筑师驾临。
聊闲间，楼道又响起踩梯闷响，一声比一声重，等那民工扛水泥上来，我连忙递上纸烟，要他喘口气再干。不料，他指了指身上粉尘，意思是不能中途泄劲。后来得知，为照顾读高中的女儿，他从乡下来市区打零工。于是，我眼前浮出一棵被风雨剥蚀的刺槐，绿叶稀疏，依旧撑起自己的天。
在女性世界里，也不乏沉重脚步声，也许她们只为生存，为一枚小愿望，跋步在泥沼中，穿行于大街小巷的闹嚷里，给自己一个定位。
老厂坐落在市郊九里山北麓，大门朝北，穿过门前姚电大道与铁路道口，向北便是通往市区马路，呈坡状延伸下去。在蹬自行车上下班年月里，到了这段路要么提气爬坡，要么一溜烟赶回家，有劳有逸。
有一天，浓云无雨，一辆载满废品人力三轮陷在道轨上。我在经过铁道口时，瞥一眼蹬车女人，见她装束邋遢，身体前倾，似在调动洪荒之力而行。再看车上坐的小女孩，脸蛋被风蚀得赤红，正往口里送着零食，脑后一条马尾辫跳来跳去。
此时，出站火车已拉响警笛，我分明感到了路面颤动，于是紧踏几下自行车，穿过铁路后，有种胜利者的感觉，却又禁不住回头看道口。许是拾荒女人慌了神吧，只见她一个跨腿动作，蹦下三轮车，手拽车子往前走，蛮劲尽出。
就在她额头冒汗当儿，岗亭里走出一着蓝制服男子，用力在三轮车后推了几把，旋即放下栏杆，迎着火车打起安全旗语。车上的小女孩处在童稚期，浑然不知母亲规避危险时的焦急，仍在车上悠悠然，可谁又有资格责怪她呢。
而于我来说，在观望中希冀没有事故发生，在那母女平安着陆后寻自责，究竟于实际有多大裨益？无搭手的援助，终归是零温度。所谓恶并非操刀相向一款，善念缩化在熟视无睹中，无疑催生冷漠的萌芽，固牢为虐的莠草。  
我们不觉察的沉重，更在于渐渐丧失内心强大——现代化工具应用快捷而省力，同时也淡化了新一代劳作理念，汉字失忆不是一个明证？不由人不想到电脑按键上的芒刺。有科学家预言，人类再进化若干年，将蜕变为头大身小的矮人，世界如同传说中的侏儒国。
这样一来，人类穿衣省布料，住宿无须高楣，造瓷匠得改版餐饮模具，连轿车因缩小个头而不会塞满街巷街了。美女的标志呢？当然有适时的定规，再现三寸金莲版型。倘若以此为美，美何以堪？
当然，只是演绎而已。走向社会生态文明，是一个因袭到扬弃的过程，而接纳海洋文明也不意味着照单收下，是相容与抵牾搅拌后的吐新。因此，若一味拒绝现代文明的鼙鼓，势必积弱失道，引来嘲弄的箭镞，更不堪阳光焦聚投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