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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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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开除夕

作者:姚筱琼      阅读:1354      更新:2014-08-21
文/姚筱琼



山坡上的桐花刚刚开过,布谷鸟就在林子深处叫了起来。树梢,幽谷,旷野,到处是它恪职的啼鸣,生怕人们误了播种季节。
“茶苞脱皮,谷种落泥,快,布谷,谷布。”
等不及布谷鸟来催促,在山上种苞谷的你,已将荒草弥漫的大片山烧黑,接着,又在散发草木灰香的土地上挖好坑,然后,选一个上好晴天,趁着晨露未晞,将苞谷种播下……再过些日子,苞谷苗拱出,渐绿渐浓的青色盖住了赤裸的黑土地,成为一片呼风唤雨的青纱帐。
这一切,都是儿时经历过的,如今做起来驾轻就熟。再说,那时种苞谷的人多,阿娘背着你上山,阿爹掮着你下山,人们一路欢歌笑语,讲究的只是一种热闹。如今人们都不种苞谷了,一拨一拨去沿海“淘金”,曾经丰腴过的山地很快荒得不成样子,既然你来了,就得讲究细腻,讲究完美,讲究恒心,因为上村阿婆说过,无垠的岁月只有随种子播到地里,才会生出无限的希望。上村阿婆是个奇人,独她晓得你得的是“传染无治的脏病”,还敢来为你烧药汤沐身。她烧的药汤香气扑鼻,沁人肺腑,氤氲着非比寻常的意境。只可惜她上年死了,她患了半个多世纪的“脏”病,人们见到她唯恐躲避不及,然而,她却死得无比干净,她在焚烧自己居住的茅屋时,数十里外的村民都嗅到了一种禅意的天香。
做事一向尽善尽美的你一手从裙兜拈出种子,轻轻准确地丢入土坑,另一手从肩挎的竹篓撮出草木灰掩种,再使一只脚帮忙刨土填坑,你在跳一种动作连贯、姿态优美的舞蹈。
你的赤足灵巧白皙,那是清波潋滟的山溪水濯出来的效果。你的腰肢一径扭动,周身银饰流苏铮铮作响,一如这个季节恣意饱满的溪水哗哗流淌,发出激情澎湃的声音。
蝴蝶们纷纷追逐你的踪迹,想和你比赛跳舞。山风也一直缠绕着你,依恋你衣裙散发出艾蒿菖蒲薰过的香气。
你将绣有梅的布鞋、头帕、还有苗家女子离不开的百褶裙统统晒在溪边的青石上,青石周围长满了嫩绿蒹葭,偶有蜻蜓小鸟栖足,以为五月阳光灿烂的溪壑披上一片馨香的彩云。
傍晚,蝴蝶们集中到溪边来了,天上的云彩也飘向这里。这时,你心无羁绊地坐在溪边洗足,洗头,洗装灰的竹篓。你似乎有洁癖,春夏秋冬总有洗不完的心事。
你不时独自烂漫微笑,轻轻唱歌。你无需凝目,已感知四周有风,有云,有鸟,有蝶陪伴你,亲近你。它们离你很近,很近……



苞谷苗有半人高的时候,杂草们嬉皮笑脸地疯长。
这时节,你没日没夜地埋在地里薅草,许多心事都被简单化了,那就是:快,薅草,薅草,别叫草荒了一年好收成。
时不时,有喧闹的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从山外传到山里。那是有人嫁女,或是有人外出打工挣了大钱回来,在晒谷坪摆酒请客。这声音伴随泼悍山风在寂岑的夜晚扰乱了你心中的宁静。你披衣起床,打开那扇草编的柴门,走出窝棚,走到有一棵突兀梅树的山坡上,向远处眺望。
夏夜的天空繁星密布,夜色十分空灵。望着被夜色笼罩的千山万壑,静听午夜天籁的声音,你不知不觉惆怅起来,你不知你的心要到哪里去,走多远,多累。是去寻找失落的村寨和亲情,还是寻找久违的人间喧哗和生命气息。老实说,你管得住身立此地,管不住心游别处,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只要静下来,你就管不了灵魂与肉体的分离。
偶尔,你看见有人背着行李从山外打工回来,有人又背着行李从山里出去。山路弯弯,云彩悠悠,你的心跟随着走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山重水复,望不见来回的路,才迷愕回头,回到别无选择的山里,守着满坡苞谷,一株老梅,千年月光和亘古长风,心如止水而又心神不宁地过活。
苞谷开始抽穗了,苞谷叶子也长成横竖八叉的扁担和大刀。走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地里,你能听见苞谷拔节和抽穗的声音,这声音饱满、充实、欢畅,它给人灵感,给人幸福,给人真正希望和激动。
在这充满希望和激动的日子里,你无比勤繁地烧药汤沐浴身体,上梅山倾听鸟音,与星辰日月对话。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你身上的潮汐又一次来临。准时,量足,完全是一个健康女子的周期。这个时候,是你最快乐的时候,你的心儿飞得很高,笑得很甜,你听见高空中有神仙敲着木鱼唱歌,歌词中有“一花一菩提,一心一世界”的美妙句子,这让你想起许多美好的事情。于是,你又开始绣花。在你未来新婚日子里要穿的吉服上绣上大红的梅。



遍山的苞谷都收了回来,码成墙,墙上盖了草,防雨。过一阵,阿爹收完晚稻就会请人来运走。
十月天气睛好,白天阳光点点滴滴成金,夜晚月光丝丝缕缕如银,山岭和溪水都绿成黛青。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你的心头却总有些许说不上来的惆帐和空虚,你担心,人们搬走你一年的收成,也搬走你一年的希望。只给你留下一片秋收后的空茫与失落。曾经绿到视野尽头,密得透不过一丝风儿的苞谷地,如今只剩下一茬枯黄的茎和一些衰老的叶,在荒凉的风中抖动,断筋折骨的“嘎嘎”响声将一直延续到往后的日子,揪人心肠。
在人们搬运苞谷的时候,你自觉地紧紧关闭着柴门。外面纷乱杂沓的脚步声使你万分紧张,惶恐中绣花针连连插错位置。其实,你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紧张什么。在你经历有限的记忆中,曾经有过一个男子的脚步声打动过你的心扉。那时你在上学的路上十次有九次能碰到他,听着他急匆匆地脚步走下溪谷,走到山路的尽头,你的心就像敲鼓一样激动。常常深夜醒来都是因为那魔力的脚步。它不可思议地把你一路带到水边,带到有蝴蝶飞舞的草地上,让你一直沉浸在梦境之中,做一个神情恍惚的恋爱女子。可是,现在你听到空谷之中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却无法找到恋爱的感觉。文明在某种程度会惊吓淳朴,山径上那种仿佛被洪水猛兽追急的脚步,就是文明带给他们的紧张和恐惧。
夜里,山风骤紧。那是深秋第一场昏天黑地的号风。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里,你瑟缩在城市一隅,手里攥着一张注明抗─HIV(+)的检验单,两眼空洞麻木地注视着这个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城市。你不明白这个城市为什么有如此多的大小医院及私人诊所。你也记不清是哪一次,在哪一家私人诊所看过病,打过针。你那时刚进城,不服水土闹肚子,常常就近找这样藏匿很深的地下诊所看病打针,原因就是这里收费标准符合你的身份。可如今说什么也没人相信,这就是你身患AIDS的原因。
“阿梅,白衣裳沾了脏,人人都看得见。你别留在世上碍人眼,快快去山里自生自灭吧。”爹娘一句话,你炸尸般从梦中惊醒……
接着的梦更破碎,更零乱,你梦见一只蝴蝶被踩死在路边草茨间,还有一只蝴蝶翅膀被折断,身体失去平衡地挂在枝柯上……梦醒,你点点滴滴的泪无声无息落在枕畔。你想去山路边看看蝴蝶,谁知怎么使劲都打不开门。你用力踢门,拍门,声撕力竭地叫喊,可回答你的只是亘古泼悍的山风,以及空旷的回声。最后,你累了,乏了,扶着柴门歪倒在地。这时,你又一次听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音,它在地心之中响起,伴着淙淙流水,将你牵引到有云鹤栖息的水泽之地。
上村阿婆说过,鹤住的地方是干净的,鹤饮的水是上善甘露。你深心喜欢云鹤,渴望净水。你对阿婆说:“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只求干干净净的水养育我,濯洗我,还我干净身体,干净血液。”
反扣的门直到阿爹运走最后一担苞谷时才打开。阿爹临走前给你留下一些米、油、盐,还有过冬的棉被和木炭。你期待阿爹喊你一声乳名:“梅儿,东西都放在门外,你出来拿吧。”可是,阿爹什么话没说就走了。倒是你没忘记叮嘱阿爹,过些日子把明年的种子送来。你说这话,脸色透红就像初熟的山桃。生命的希望使你美丽无比。
你唯一的期待就是新一轮季节重复延续。



“梅,你怎么还不开花?你怀着花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分娩?你可知我的时间有限?你是我这个匆匆赶路人走过无人荒野时,唯一的企盼,唯一的意外和惊喜。”
梅的花期大约还有数十天,你已控制不住,每日来山坡伫立,久久凝视梅的铜干铁枝,抚摸它粗糙骨骼,苍桑皴皮。月光下,你无数次依稀嗅出浮动的暗香,睁眼却依然不见有花开在枝头。
“梅,你开花吧,你开了花就离春天不远了,也就离种苞谷的日子不远了……”你在心里默默祈祷,尽量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因为,按照当地风俗,祈祷发出声音就不灵验了。
天渐渐地冷了,凄厉的北风一日紧过一日,你不得不回到窝棚,生起火,呆呆坐在火边烧烤苞谷。你留下的这几穗苞谷是最大个的,粒粒籽儿都很饱满,在火灰里扒拉几下就爆出一朵雪白雪白的米花,很像欺霜傲雪的梅花。佛偈中“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指的也许就是梅的修为,它需要一种安居心灵的长久等待。
以后的日子,你恢复了安适闲静的心态。你慢慢地学会了把烧苞米花当成一项工作,一种喜悦。你还学会与野兔沟通聊天。那是一只灰色野兔,于一日黄昏意外闯进窝棚,心安理得地偷吃你的苞米花。你没有赶它走,是因为你发现它怀孕了。而且身体笨重离分娩的日子不远了。野兔自此准时准点来。有一次,它隔了两天没来,你发现仅两天时间,它就创造了一窝新生命,使你足足替它高兴和骄傲了好几天。
也就在这天夜里,你喃喃地对它讲述一个发生在山外城里的故事。有一次(也是今生唯一的一次),你因为有事赶急,惴惴地坐上一辆计程车,也许那辆计程车的计程表是坏的,只见它一路以最快的速度不停地跳动,每跳一次,计程费就升高一个数字,真了不得,时间昂贵到那种程度,真让人有一种切肤之痛,永生难以忘记。
你讲完这个故事,缄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你又说:“如今,我的生命计程器也在以最快的速度计费,分分秒秒都昂贵得很……”说完这句话,你守着一堆火和一地苞米花,还有一只发呆的兔子,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
灰兔作证,这一夜,是这个冬天最寒冷的夜晚。
翌日,山坡上那株梅树开花了。
一夜之间开了满满一树花。冲天香阵,万千法象,真应验了那句“一花一菩提,一心一世界”的佛偈。
这天一早,山外的人都在放鞭炮,迎接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