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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奸记忆

作者:李双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319      更新:2020-03-16

       小船宝出世前,父母便对她下毒手,于是她被打药打了下来。落到地上一看,还是活的,父母不想要,也必须要,也就要了。小船宝长到七八岁,父母发现她不大对头,不是很不对头,是不大对头。比如说,笨,记性差。另外,就是丑;翻嘴,脸上嘟着两坨肉。笨得出类拔萃,差得难寻对手,丑得特色鲜明。

       小船宝二十多岁时,有一个男人,丑得似乎不可能在任何地方获得爱情,执著地爱上了她,并和她结了婚。男人姓庄,叫庄得象。他忙忙乎乎地早睡晚起了一个来月,就嚷着离婚。一时离不了,等不及,干脆跑了。跑了又回来,回来又跑,终于离了。据说,是非常从容地寻找真正的爱情去了;又据说,是小船宝,开启了他的从容之门。如此看来,男人的逃跑,是一种必然。   

       小船宝一个人,住着很大的一间房子,一间有前门和后门的房子。小船宝没有职业,便把房子的一半出租了。大房间,中间拉上铁丝网,两面糊上纸,就算隔开了。租房子的,是同院子的邹妹崽。

        邹妹崽,三十多岁,总是包装着一身彩色,头上泻着光亮的头发,像一截鲜亮的黄瓜。她家里总断不了朋友,连院子里的青年人、少年郎,都爱去玩耍,或帮着她的丈夫夏课做事。

        有一天半夜,院子里爆出一阵激动人心的裂帛之声:“……偷人!……偷人!……”

        谁偷人?听不清。

       胆小的少些,先仔细听,判断方向,起床,往那边张望,再决定去不去。胆大的多些,早爬起身,跑出来,扑过去了。这才晓得,那个与小船宝离了婚,并去向不明的庄得象,又“杀”回来了,一直“杀”到小船宝的家里、床上。

       此时,老庄正被邹妹崽、居委会主任、红大院院长等一身正气的人守着,看他们那气势汹汹、一唬二吓的神情,活像自己就是被牢牢地戴上了极品绿帽子的人。只见老庄缩在屋角里,瑟瑟发抖,眼睛如两个盛满浑水的小洞,就像银幕上白点闪烁的旧电影中的悲剧人物一样。看样子,刚才他已经被丧尽天良的人非常随意地打了耳光,那吊着一个“大疱瘤”(瘿)的半边脸红得发亮。侧边有人还在捞裤挽袖。老太婆们骂完人不算,牙齿还要咬紧。

       邹妹崽见来的人多,简直容光焕发,仿佛终于捉到了叮过她许多次的良种大蚊子似的。她大张旗鼓地向众人宣传着发现奸情、机智报告及同心协力英勇捉奸并大获成功的全过程,舌头都挪不转了,让人惊心动魄地感受着她眼中透出的一种近乎知心的友好。有人听得涎水长流。料想一些曾经偷过人的人,也混在如我等一般的少年赤子之中,更为一丝不苟地接受宣传,甚至表演出义愤填膺的神态。多年后,我终于意识到,有时候,好人与坏人的区别,不是取决于是否做过坏事,而取决于所做的坏事是否暴露。

       当时,人们指着小船宝问老庄:“你这一次回来,还走不走?和不和她复婚?复婚,就放你。”

       老庄坚定地说:“要走!不复婚!”

       众人喧闹一阵,议论一阵,又慎重地目测罢老庄,终于无可奈何地散去了。谁也没再留意已经靠着墙呼呼睡去的老庄。

       又一日半夜,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已经进入梦乡。突然,一串尖锐刺耳的惨叫声锯破了静谧的夜空:“哎哟!哎哟!轻点嘛,筒筒骨打断了!……不偷人了!不偷人了!”

      怎么又是偷人?又是小船宝吗?又是那个叫庄得象的丑男人吗?

       众人熟练地爬起身,跑出来,扑过去。哦,真是偷人,哈哈!噫,但偷人的,不是小船宝,而是抓小船宝的邹妹崽,哈哈哈!捉奸的,是邹的男人夏课。

        这一次,敲过,骂过,揪过,掐过,保证过,事端便不了了之。但是,似乎这种事情,只要一开了头,就收不住心了,心动永远不如行动。无数事实证明,偷人,是世间最具诱惑力的事业之一,值得一些人为此拼搏一生。此后,院子里,小船宝倒是洗心革面平安无事了,而邹妹崽,却无数次偷人,偷十五岁至六十岁的大个子男人,据说是在苦苦追求“使用面积大”。每次她家直播热闹的嚣声,那必定又是夏课在轰轰烈烈地擂她。她一边哭,一边重点护住脑壳,只亮出两大瓣翘如挡箭牌一般的屁股受害,而裤子的中缝,照例又歪到一边去了。那夏课,曾做过炼钢工人,后来虽然从工厂下课了,但功力还在,打一拳胜过别人打五拳。邹妹崽被打得乱叫,邻居们塑起耳朵做好收听的准备,看看她会不会哭诉出什么秘密。但等待的结果令人失忘。邹妹崽要脸面,只叫,只哭,就是不诉。

       我成年后,有一次上街买馒头,遇到已经发得像馒头一样的邹妹崽。她那瘦削的身板早就扭亏为盈,一去不回,人仿佛陡然矮了一截。她的脸上,有一道一看便知已鲜艳夺目了许多天的伤口,以及三四道深刻的皱纹。她的目光,呈现出雾气般的渺茫;那目光荡向我,让我感到冷不防被针刺了一下。

       我明白她多年来一直过着五花八门、色彩斑驳的日子。我不明白的,是她昔日那代表正义的捉奸行为。高举大棒,猛打一对很难获得异性垂青的野鸳鸯,不是太残酷了吗!为什么捉奸最卖力的人,偷情也最积极?这足以说明,别人的丑闻,是自己最理想的遮羞布。一个心地坦荡,情趣健康,从不偷情的人,绝不会忙着为受害者家属排忧解难,去四处捉奸;甚至不会发现别人的桑间濮上之乐。……

       1992年,小院消失了。

       听说,小船宝虽然一直不动声色,却已经把庄得象拖回来复了婚。姓庄的,大约终于明白,只有匹配小船宝,才能从容地获得爱情。而被爱情伤透了心的夏课,曾一次次向众人宣布,吃不到葡萄,以为葡萄是甜的,吃到了,才晓得它的酸。他可怜巴巴,面色惨白,形似一棵干豇豆,想必是力不从心,虎头蛇尾,输出量已近枯竭,哪里有强大的本领,让频频出击的老婆大呼过瘾呢!他无可奈何,只好把邹妹崽“休”了(也许是邹妹崽把他“休”了)。从此,获得了最大自由的邹妹崽,更是大张旗鼓地偷,不是卖,是偷!

       但愿邹妹崽能跌于红尘,落到实处,弃恶从良。否则,单凭一张胖脸,一身肥肉,怎么能不停地兴风作浪,四处跅弛?怎么能乱搞?谁会去和她乱搞?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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