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浏览的无名氏作品中,大都文字精妙,思想脉络清晰,可惜经典之作无作者者芳名跟班。有首标题为《大娘》的战地诗在转抄中,我竟忘记写下作者的姓名,后来,虽经几番翻阅查找亦无所得,留给自己一个遗憾。
这首新诗描写了在抗战时期,一支八路军队伍路过长城脚下某村庄,受到一革命烈士母亲的款待,反映了军民鱼水情。诗人在结尾处写道:
走到村边再回头望:
辛苦的老人
子弟兵的亲娘,
风丝丝吹乱了她灰白的头发,
刚强地站在长城上
……
这首诗影响了我对新诗的理解和审美,以致于多年来不把幽深井水当泉流啜饮,而着眼于朴真之作的阅读。其实,好诗未必出自破万卷之手,忽然从一工匠口里溜出也有可能,下面一首《浪淘沙》词,系一企业干部所作,他在路过北京天安门广场时,见人民英雄纪念碑前花环锦簇,顿生诗情:
丰碑竖芳丛,出世横空。阅尽人间春色浓,眼底旗红松柏翠,笑舞东风。
忠骨化苍松,血染花红。今朝过去一息通,且看天天碑下过,当代英雄。
诗出业余,也堪雅致。名人如何,吭哧出打油诗获了鲁奖,如一束催泪弹,炸跌人眼镜,寒了寒士心。
我读当代一位名家的诗歌,目视不过十行,便有气喘感觉,不是此公文风干涩,而是太花哨了,几乎每句必加修饰语,导致文句节奏拉长,累眼牵动心闷。另一夜,重捧其书,看过五行字即沉沉不舒,如楼顶罩云而不雨,幸而一袭风透进窗子——大凡东大黄皮肤人在生理上,不适于西方蓝眼睛人的长句吧,我只好不读这位中国学者的著作。
无味之水非渴不饮,难操之器非急不用,于是诗人只好裸奔。中国散文学会秘书长红孩,批评当下著名小说家没有塑造出经典人物,著名散文家没有名篇,著名诗人没有名句,堪为枪刺死穴。换言之,不是名家学识短了,而是缺失了“潜底”耐心,所谓采风不过应景罢了。
先哲说,要洞察生命微弱的光,到深的夜里去。同样,想看枫叶红透,山谷里有秋色,判别由自己,但没有走到的路,心中风物如一缕云烟飘忽。
我时常被感官蒙误于沼泽地,概因生活小圈子的定位,视觉迷离了。在我居住十多年的楼道,有16户人家,至今有半数不知其姓氏,即便上楼下楼擦身而过,互相作欠身礼让,终是没有一语问候。我也曾想主动一下,找个话头搭讪,不枉邻里缘分,看对方没那个意思,也就缄默了。
咫尺不相识,情何以堪?对门住的老李叹息过后,给我讲起他们驴友队的故事:有一次,他和同伴攀崖,迷失在一座山谷中,土著向导带大家几番冲突均未成功。手机与外界失联,太阳和北斗星仿佛在捉迷藏,树年轮给出指向亦为误区,无奈之下,只好坐困原点。
夜静,溪流声乍起,有人惊呼来路曾涉水而过,这时向导一拍脑门道声:对了!接着他打头阵,一哨人来到一条山溪前,但见水流变得湍急,渡河困难。大家在确认路径后,牵起手来涉水,一个接一个上岸,不弃不离。这次荒野变故演绎成一场关爱大比拼,凝聚了团队精神。
作家与生活剥离,不因现实难解读,而是写作的手背离了文学的躯干,心朝向氤氲的山尖,足则不出户,岂能寻到云蒸霞蔚?眺望是渺然的继续,神思与真实脱节,只能觅讨一个噱头,无着落的噱头乃是失趣儿的开端。
有位青年评论家把写文章人归纳为三类:一种人用血写,如路遥之殇;第二种人用血和汗写,如陈忠实耕耘寂寞;第三种人用汗与水写,如贾平凹喝水出汗,文章拈来。此公所举三例,透示了作者劳动与收成不一定成正比,其所列三人,文学天赋难分伯仲,峰岭各有姿色。然,青山之秀与山青时秀,不可同日而语,前者是恒性,是概貌;后者为变数,为季节造化。
作家路遥叶落于不该凋谢光景,人们记住了他的作品《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平凡世界里却少了一位心怀美好愿望的人,终是一个遗憾。倘若以路遥命长来推论他会有更好的作品问世,或是另一种遗憾。因为文字优劣从来不以老少论杰出,文学史上的经典,大多来自作家中青年之期的井喷,史铁生便是例证,自写了散文名作《我与地坛》之后,再没有超越。
不过,不断超越自己的人也有,被称作中国最后一位士大夫的汪曾祺,堪称一楷模,“是只文狐,修炼成老精。”是贾平凹给他的加冕。汪曾祺不仅文好字好画好,还乐于吃好玩好逗乐子,宛然一副凡夫相,顽主帽儿不枉戴。
贾平凹写作而外,娱于茶道古玩收藏,且字画功夫了得,西安纸贵或不因其文,而为其字画也。贾平凹文风与汪曾祺有一脉相承影子,概因情致雷同,天分缘合,不伤大雅而又幽趣不绝。于是,这就有一个悖论在等待——正襟高悬的寒星岂能投进窗口光热?
而那些真正的大师,并未把文学当教科书,又潜移默化了人性中恶的因子,让阳光沐浴透心透肤,也就是说,点穴式的心疗,得有顽皮妙趣掺兑,心灵暗示有时比针灸更能医治神经疾病。
散文家张胜友把当下传统文学、网络文学、市场文学比作三足鼎立,互有长短。回头看一些作品质和量,堪称高见!市场文学犹似西蜀割据势力,东打北进一路狂飙,无攻无伐,可能覆亡于一风吹。网络文学大有魏武挥鞭的霸气,有容乃大,未免鱼龙混杂。传统文学则像东吴皇室后裔,门楣高而行步难,还把脸面当回事。
其实,文学表达形式只是“贝壳”而已,母语结的“珠”就是中国文学,干嘛非要互相口诛笔伐,唯我独尊?况且文学能带给人的功利甚微,欣怡只在心中流转。我们的前辈没那么多道道儿,却很会侍弄文字,像摆方砖盖房一样,在老宅基上落成各种各样的建筑体,承载阳光雨露。
房子不一定飞檐斗拱就好,草瓦房和窑洞或许更适于居住,重要是勿偏离大众的眼神。牧童掌竹笛于青牛背上,是乡村图景的绝唱,可是撷葡萄村姑的形影更招人青睐,园丁渴望自己嘴唇是那投葡萄的篮子,况味在劳动中弥散。
书斋温馨未必墨香,门外菜园里没准儿刨除金砖来。我之所以不忘《大娘》这首诗,不是她有多深奥多精致,而在于其自然充盈,如山涧润物,尤其大娘倚着门框看八路军队伍一幕,给人的震撼是由内而外迸发——作者以大娘心理变化衬照出一个母亲的大爱,仿佛她那牺牲了的儿子还活着:
每逢队伍过/我总站在大门上/一样样的枪/一样样的灰军装/都像我那儿子/又都不一样/再也找不到他那模样
好文章如阳光盈盈当空,温暖自己也照亮别人。但在所谓传统文学经典大全里,没有这首战地诗的影子,名家大佬们的审美标准,读者也实在搞不懂。于是,你写你的,我看我的,隔膜就隔膜吧,市场文学和网络文学掐住了人脉,也是个必然。
从沈从文到汪曾祺,再一树花开在贾平凹,是一棵雪松的年轮,他们未必喜欢大雪压顶的滋味,却写出阳光的斑斓。他们是一条河,在涨水时推几浪到滩上,悠闲一阵子,洼水再随波奔流,也正是这条文脉,把冲下山岗的石块断木兜给人看,因此知道水的激越——文字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