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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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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花又开

作者:杜文娟      阅读:1323      更新:2014-01-16
          
              文/杜文娟
   
  母永强终于找到了停车的位置,他把自己绿色的出租车停在众多的大小车辆夹缝中,却没有下车的意思。
  从安昌镇出发的时候,就淅淅沥沥在下雨,现在快到北川县城了,雨依然下个不停。母永强想,苍天也知道今天是北川县城开城的日子,知道清明节快到了,知道活着的北川人会回来祭奠亡灵,知道他母永强会来看望妻子和儿子,所以,天就下雨了,天一下雨,母永强的胸口堵得更难受了。
  他揉了一会胸口,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然后掏出一支长城雪茄烟,点了两次,都没点着,第三次,点的时间长一些,才点着。用力的吸了几口,车内立即烟雾弥漫。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隙,想让烟雾飘出去。这个时候,他回了一下头,完全是下意识的,刘鸽怎么没有大声嚷嚷,没有习惯性的那句话——烟能当饭吃啊,有什么好抽的。
  刘鸽没有训斥他,小强也没有咯咯咯的笑。
  他在驾驶座上坐好,伸手摸了一下副驾驶座位,又抬起胳膊摸了一下空中。他没有摸着儿子小强的屁股蛋,也没有摸着小强的头。通常情况下,妻子刘鸽坐在后排座位上,儿子小强坐在副驾驶位置,小强高兴的时候,母永强喜欢一只手掌握方向盘,一只手摸儿子的屁股蛋和脑袋。小强长得太像自己了,方头大耳,喜眉活目。在很多场合,都有人说,母永强父子俩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克出来的,幸亏一个大一个小,如果两人一般大,可把刘鸽麻烦坏啦。
  当他意识到车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妻子和儿子没有在车上,而且永远也不会坐他的车,再也不会跟他在一起了,他咳了一声,声音轻微得只有自己感觉得到。他低了一下头,发现手指间的雪茄断了,从中间拦腰折断的。他把燃烧的雪茄递到嘴里,把另一半扔出车外。猛吸了一口,口腔里吸了几根烟丝。咳嗽声大了许多。再次回了一下头,座位上确实没有刘鸽,刘鸽的位子上有一束新鲜的菊花和一只黑色的塑料袋。
  一伸手,抓过菊花,把菊花抱在怀里,抱了一下,便放在小强喜欢坐的副驾驶位置上。吸着烟,盯着菊花看。买花的时候,他不知道黄色的菊花和白色的菊花哪种花更好,更能代表他对妻子和儿子的思念,就各样买了十朵,十朵黄菊,十朵白菊。他挑选得很仔细,不要枯萎的,不要还没有来得及盛开的,挑的全是枝茎肥硕,花朵巨大的。尽管精挑细选,扎成扇形的一束,还是很容易分辨出最大的花朵和最小的花朵。
  他把两只手同时放在花朵上,一只手放在黄菊上,一只手放在白菊上。他明白这是两朵不同的花,一朵代表刘鸽,一朵代表小强,但究竟哪一朵代表妻子,哪一朵代表儿子。他分不清,那就黄的是妻子,白的是儿子吧,好像也不对,那么黄的是儿子,白的是妻子吧。算了算了,随便吧,不管哪朵是谁,都是自己最亲的人。刘鸽跟了自己十二年,小强十年。当然,算上跟刘鸽认识的时间,那就更长了,应该有二十多年了。青梅竹马,是的,刘鸽跟他就是青梅竹马。
  母永强把“青梅竹马”几个字念出了声。念出声后,发觉嘴里有些苦。雪茄烟还没有吸完,他把嘴凑向车窗,呸的一声,吐了出去。雪茄在雨中画出一道弧形的青烟,便销声匿迹了。舔了舔嘴唇,还是有些苦。
  咱们俩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刘鸽喜欢这样问,声音嗲嗲的,娇声娇气的。母永强知道她在撒娇,想让他说出更早就注意到她的话,他偏不说,只嘿嘿的笑。有时候还是会敷衍她几句,你穿开裆裤的时候,咱们就一起捏泥人玩来着,你们西街的兔崽子总是打不赢我们东街的孩子。有时候他会说,你上一年级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是汉族人,喜欢穿我们羌族女孩子穿的桃红色裙子。
  母永强喜欢拿这些瞎话骗刘鸽,刘鸽很乐意听这些瞎话,只要她高兴,又不犯法,管它的。有一次,他还是说了真话。他说,其实你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才认识你,那个时候我们班一个同学的妹妹跟你是同学,我们帮他妹妹收拾几个爱惹是生非的龟儿子,才知道你,老实说,你小时候长得跟黄花菜似的,不怎么样。
  刘鸽就不依不饶了,就楸他的大耳朵,捶他的宽肩膀。母永强只能口是心非的说,好啦,好啦,你小时候可好看啦,好看得跟黛玉妹妹一样,人见人爱哩。
  刘鸽在没有生小强以前,跟母永强玩了很长时间这种游戏,刘鸽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母永强也随波逐流,见风使舵,风起云涌。
  母永强第一眼看见小强的时候,吓得半晌不说话。怎么这么丑啊,这是自己的儿子吗?该不是残疾吧?别人家的孩子个个光鲜水滑,要么面如桃花,要么胖若弥勒,自己的儿子怎么一身上下全是皮,褶皱一波连一波,小脸、小肚子、小屁股、小腿全是皱纹,就连额头和后脑勺,也全是松松垮垮的皱纹。
  九十岁的老人都比他展拓。这是母永强对儿子小强的第一印象。
  后来,他发现小强不但没有一点毛病,而且能说会道,聪明伶俐,他才踏实下来。这个小秘密小强一直不知道,但刘鸽知道,刘鸽有时候会拿这说事。会说他自从开起出租车,心就野了,白天黑夜不着家,是不是外面有人啦,不要老婆也倒罢了,难道也不要儿子了吗?不过也说得过去,儿子刚生下来你就不喜欢啊。
  母永强知道刘鸽只是说着玩,只是给他提意见,让他多陪陪自己和儿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让他太辛苦,太累。为了不让刘鸽和小强担心,他为自己买了手机,也为刘鸽买了手机,两只手机款式一样,只不过自己是白色的,刘鸽是红色的。
   
  一个人向他走来,一直走到车窗跟前,弯腰问他,走不走,到绵阳。
  他愣了愣,摇了一下头。来人站在车边,没有走的意思。母永强只好将车窗摇下去,对他说,不走。
  雨还在下着,来人没有打伞,衣服全都淋湿了。母永强补充了一句,来车上躲雨吧。
  来人伸长脖子,费了很大力气看他,又看他的菊花,看了一会,直起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向别处走去。
  母永强想伸出头唤那人,扭了一下身子,没有动。自己不就是想安静吗?想一个人多待一会,想安安宁宁感受一下鸽子和小强的气息吗?他干脆把车窗摇上去,关得严丝合缝,水珠立即布满了窗玻璃,白蒙蒙的车窗将他与外界隔开,他舒缓了一些。
  不是因为怕雨才迟迟不下车,不及时进入老县城,给他们燃纸焚香,去看望他们,而是另有原因。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从去年5月12日到现在的4月初,已经快一年了,在这将近一周年的时间里,最困惑的就是这个问题。
  那一刻,他在绵阳,在维修出租车。当他发现绵阳的楼房和树木都在摇晃,所有的一切都处在危险之中时,第一个反应,就想到了儿子和妻子。小强和刘鸽怎么样?
  大地和天空一样混乱不堪,从绵阳到北川几十公里的道路,已经支离破碎,面目全非,越接近北川,情况越不妙,越令他胆战心惊,恐惧万分。北川中学在县城以外,是他必须经过的地方。离北川中学还有一段距离,就感觉到了灾难当头,大难来临。最先惊动他的是哭声,少男少女的哭声,少男少女的哭声凄惨绝望,震撼乾坤。随之而来的是鲜血淋淋的学生和老师,还有那撕也撕不开的血腥味。他只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决绝的奔向县城方向。
  在三道拐处,他终于看清了县城,看见县城的第一眼,整个身子就软了,就迈不开步了,镇定了好一会,才不至于瘫软在路上。这不是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县城,不是那个叫曲山镇的北川县城所在地,他认不清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是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魔窟。巨石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只能绕道攀爬,摇晃前进。从县城逃出来的人无一不在哭泣,身体健全的人在哭泣,被人背在背上的伤员在哭泣,相互搀扶着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哭泣,整个北川县城被哭声淹没了,侵袭了。
  开始还向人打听刘鸽和小强,所有的回答只有眼泪和摇头,他便不打听了。他向自己家的位置跑去。也只是家的大致位置,而不是家。他已经没有家了,连家的一截矮墙都没有看见。他刨啊,喊啊,衣服撕破了,手指破损了,嗓子喊哑了。没有,没有小强,没有刘鸽。后来他似乎清醒了一点,向儿子的学校跑去,同样什么也没有。最多的是废墟、尸体和悲痛欲绝。他没有找到小强的尸体,更没有找到活蹦乱跳的小强。直到后来,由于堰塞湖的威胁,不得不撤离县城,他还是没有找到小强。活着的小强和死去的小强,都没有找到。
  多日以后,让他稍微感到心安的事是,他亲手掩埋了自己的妻子。
  刘鸽的尸体不是他找到的,而是街坊在寻找自家亲人的时候,顺便挖出来的。刘鸽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天真烂漫的刘鸽,不是结婚时羞怯矜持的刘鸽,也不是送他出门时,习惯性的喊一嗓子“开车的时候过细”的刘鸽。刘鸽毁容了,变形了,有气味了。那种只有人的尸体,才会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恶臭。他只能尽力把她的脸部拾掇干净点,衣服拉拽平整点,没有讲究的任何条件,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害怕看妻子的眼睛和脸,一看就恶心、呕吐,尽管强忍着,有三次还是呕吐出了苦胆水。他一直握住妻子的手,握了整整一个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手还握着妻子的手,头靠在妻子的胸前,睡着了,
  他是被直升飞机的轰鸣声惊醒的,醒来后望了一眼天空,北川一个通常的清晨。又望了一眼四周,感觉很陌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向飞机着陆的地方跑去,他眨了眨眼睛,晃动肩肘,想要起身。他没能立即起身,他的手被绊住了,被刘鸽的手紧紧抓着。他低下头,看妻子的手,也看自己的手。他把紧扣妻子五指的手慢慢移出来,妻子的手弯曲着,捏成一个空心的拳头。他想了很久,才想起头一天晚上妻子的手,是展开着的,僵硬着的,一个晚上,妻子的手就弯曲了。
  他一直陪着妻子,除此以外不知道该干什么。在他陪伴妻子的时候,眼前像演电影一样,人比粉尘还无序,哭声喊声不绝于耳,风声余震乱作一团,人们在他面前奔跑、忙碌,他一概视而不见,置若罔闻。直到有人向他求救——帮抬一下我爸吧。他还是麻木不仁,呆若木鸡。
  他就这样人事不省着,从北川县城到安昌镇灾民安置点,从住帐篷到住过度板房,端阳节过去了,中秋节过去了,羌历年也过去了,他还是从早到晚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睡醒了吃,吃完了睡,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转眼间快到春节了,这个时候,母永强不昏睡了,闲置了大半年的出租车又开动了,脸部的表情也活泛了,生活像解冻的河流,又一以贯之,奔腾流淌了。
   
  母永强清醒正常了,但母永强心灵的苦痛和煎熬却与日俱增。
  最先觉察到这一点的还是他自己。还会有谁呢,一个人,一间板房,一口锅,一双筷子,一只碗,谁也走近不了他,他也不愿意跟人交流,能有谁啊,只能是自己。每次他感到胸口憋闷的时候,就是他心火旺盛,痛苦不堪的时候。
  第一次有这种心理和生理反应,是春节来临的时候,确切的说是除夕夜。那个时候,县城被铁丝网围得严严实实,人们只能在“望乡台”烧纸焚香,祭奠亲人。他早早的来到“望乡台”,这里已经来了太多的人,失去亲人的人来了,没有失去亲人的人也来了。失去亲人的人点上香蜡纸表,跪地磕头,没有失去亲人的人放一束菊花或卡片,双手合十,低头沉默。鞭炮声此起彼伏,香火纸灰四处飞扬。
  他没有挤到人多处,他怕那些哭丧的脸,怕强忍悲伤的表情,怕呜呜咽咽,歇斯底里。他向山梁的高处走去,那里更能清晰的看见县城,他一眼就看见了小学所在地,他看了很长时间,目不转睛,一心一意,专心致志,看着看着,就心慌气短了,就喊叫起来了——天啦,我怎么就没去那个地方找啊,怎么就没想到啊,鸽子,我的鸽子,我怎么就没去那里找小强啊,对不起啊,鸽子,对不起啊,小强。
  那是一家商店,文化用品商店。头一天,经不住小强的再三要求,他给小强了三十块钱,说是要买一只乒乓球拍子。小强会不会是在商店遇难的?或者当时没有遇难,只是压在废墟下面,没有被人发现,没有得到及时营救,才一点点的饿死、渴死的……
  小强本来还活着,是被饿死、渴死的?
  母永强不敢想,一丝一毫都不敢想。如果是这样,在这个痛苦而漫长,从生到死的过程中,小强是怎样度过的,小强是怎样想的,都想了些什么。不管想多少,母永强敢肯定,小强想得最多的就是爸爸会来救他。如果事实成立,他该怎样向死去的刘鸽交代,刘鸽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怪不得刘鸽的手会弯曲,怪不得直到掩埋刘鸽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瞪得老大,是向他暗示,还是在怪罪他?
  他在山梁上徘徊,叹息,走走停停。焚烧完香蜡纸钱,燃放完鞭炮,他想起了抽烟,便抽了起来。地震以前,他只偶尔抽烟,抽的也是普通香烟。前不久,一个客人把一包长城雪茄烟忘在他车上,他便抽了起来,这一抽,就抽上瘾了。天渐渐黑了下来,北川的除夕阴暗潮湿,寒冷异常,低洼处还结了薄冰。他在山梁上来回走动,树叶全都落光了,只剩下干硬的枝干,在晚风中凄楚的哀鸣。母永强知道,这些毫无生机的树木中间,就有第四纪冰川遗留下来的珙桐树,珙桐开的花洁白无瑕,形状恰似飞翔的鸽子,所以珙桐树也叫鸽子树,开的花自然叫鸽子花。透过朦胧的夜色,他看见了北川中学,北川中学有几栋宿舍楼还矗立在校园,白色的楼房在夜幕中清晰可见。
  北川中学的伤亡情况,在地震刚刚发生的时候并不显山露水,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成为北川人身上难以愈合的伤疤,现在,也成了他母永强身上的一块伤疤。当时他从绵阳赶回县城,路经北川中学的时候,他没有营救北川中学的学生。
  他没有营救北川中学的学生。
  他没有搭理那个向他求助的人,没有帮那人抬他的父亲。
  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他吼了一声。向着夜空和大地,长长的吼叫了一声。接着是嚎啕大哭,连绵不断。几只小鸟从他身边的树林扑棱棱飞走了。
  他没有营救自己的儿子小强,没有营救北川中学的学生,没有对有求与他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但他是个男人,是北川小学学生母小强的父亲,是北川县城居民刘鸽女士的丈夫。如果,如果小强和刘鸽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他见死不救,不仁不义,他该怎样直面他们啊。他还是一位父亲,还是一位丈夫,还是一个羌族汉子吗?
  他的心在绞痛,在翻江倒海,在咕咕流血。
  从那个清冷的傍晚开始,他一直处于清醒状态,也一直处于这种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愧疚状态。他后悔了,羞愧了,但他无法挽回。
  无法释怀的心结繁荣昌盛,耀武扬威,没日没夜的撕扯他,煎熬他,折磨他。
  所以,当他现在再一次经过北川中学,第一次进入北川县城的时候,他不敢贸然行事,不敢轻易走进他生活了三十多年,至今还长眠着妻子和儿子的老县城,他踌躇了,犹豫了,胆怯了。
   
  雨还在义无反顾的下着,他按了车的一个按钮,雨刷左右摆动起来,车窗上的水珠被刷得四溅,车内亮堂了许多。所有来北川的车辆都必须停在这里,人们只能步行前往,公路上的行人比刚才更多了,伞的颜色多是蓝色、绿色、黑色,没有一顶红颜色的伞,人们的着装也以素色为主,手里捧着鲜花,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装着祭品。不管情愿不情愿,不管释然还是苦闷,去老县城祭拜亡灵是必须的,是不能回避的。
  他用了一把力,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了地上。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是啊,他得跟妻子打声招呼,说他快到三道拐了,马上就回家了。
  以前,每次从绵阳、安县,或者县城以外的远地方回家,走到三道拐的时候,他就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掏出手机给刘鸽打电话,说他马上回家了。久而久之,只要母永强说他马上就要回家了,刘鸽就知道他走到三道拐了。一踏进家门,热气腾腾的米饭和大块腊肉已经摆在桌上了。今天是步行,又是下雨天,更得先跟刘鸽说一声,要不回家后饭菜会凉的。
  他掏出手机,一下一下按动号码。刘鸽的手机号储存在自己的手机里,只要点击重复键就行了,但他不愿意那样,他想让打电话的过程长一些,正式一些,正规一些,这样对刘鸽就尊重了,就不是敷衍了。地震以后,他昏昏沉沉了很长时间,但唯一没有忘记的是,每月按时给妻子的手机缴话费,每月一次,每次都是初一。每次三十元,分文不少。每天起床后和临睡前,各拨打一次电话。
  双手捧住手机,一下一下按动号码,每个号码之间间隔的时间,长而均衡。这是他在快一年的时间里练就的本领,太快太慢都容易断线。
  双手把手机举起来,举到右边耳轮旁。手机有了回应——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依旧是关机,这就好。他稍稍轻松了一点。不是停机,不是空号。这就好。这个手机号码还是刘鸽的,还是他妻子的,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属于妻子。
  他又拨打了一次,同刚才一样正规,一样一丝不挂,有条不紊。回应是同样的。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幽怨的关掉手机,而是继续捧着手机,捧在耳轮边,轻轻的,温柔的,说了一声——鸽子,我马上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静静的关了手机,继续捧着,举到眼睛跟前。用两个大拇指慢慢抚摸手机屏幕,抚摸屏幕上刘鸽、小强和自己笑逐颜开的脸庞。他一直抚摸着,安详而宁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转过身去,从后座上拎起塑料袋,捧起菊花,走下车来。
  他还抓起了雨伞,把雨伞撑开。在很多次的想象中,他应该冒雨前往县城,以一种悲怆的心理走向妻子和儿子。而此时,他想的是,如果刘鸽和小强还活着,希望看到的他是整整齐齐、精精神神的,而不是一个一蹶不振的男人。况且,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还是第一次回家哩。
  舔了一下嘴唇,口里已经不苦了。他挺了挺胸脯,举起雨伞,仰起脖子,向北川县城走去,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实而稳重。
  路的两旁,珙桐树开花了,冰清玉洁的花朵,在春雨中震颤、摇曳、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