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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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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就是温暖

作者:姚筱琼      阅读:1194      更新:2014-01-07
文/姚筱琼

杨淼——
“哎哎,小伙子,勾着脑壳往里钻什么?这是女病房。”
“我……我是来侍候妹妹的。”我红着脸,鼓起勇气,这样说。
女护士的眼光在我脸上缠了几圈“绷带”之后,“噗哧”笑了。“哦!到底是兄妹,多像!你妹妹昏迷中喊了三天哥哥,真没见过你这种当哥哥的……”
三天?三天来她一直重复着这个称呼吗?
我呢?不也咀嚼了三天的苦涩么?
怪谁?怪造物主造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林菱——
“林菱的信,林菱——”
“信?我的?”
除了哥哥,还会有谁给我写信呢?
艺术学校音乐系,林缄。
“噢,哥哥!”
亲爱的小妹:
 你的《青果园》和《冬兰》,我今天拿给美术系的老师看了。老师说你这种信手拈的画法跟高其佩的指画法沾亲哩。真该死,去年考试,我怎么硬要你笔试?难怪妹妹回来生气,原来是我太专横了。原谅哥哥吧……
 “哥哥,好哥哥。我不生气,不……”我把信笺贴在脸上,闭上眼,用感觉来体味着亲人的温馨。
  人问:“菱菱的骄傲是什么?”
  答:“我有哥哥。”
  “你的幸运?”
  “我有哥哥。”
  是的,我甘愿失掉自己的生命一百次,不愿失去哥哥一次。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失去了会画画的爸爸。教音乐的妈妈在痛失丈夫之后,性情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十分狠心地把不到5岁的哥哥和3岁的我,抛给了远在异县农村的外婆。
哥哥疼爱妹妹,人之常情。而我的哥哥,却不能用常情来形容。他是爸爸,是妈妈,是老师,是妹妹的欢乐、希望、靠山和“出气筒”。
尽管他只有5岁,却要抚着妹妹脸蛋上的血痕,替妈妈吹气,替爸爸问“疼吗?”
“哥哥在,不疼,”我回答。
哥哥常把书包藏在树洞里,瞒着外婆,腰里别一支竹笛,带妹妹到远远的河滩上去玩。让妹妹扮演至高无上的公主,当然,哥哥是俯首贴耳的臣民。
“公主殿下驾到,奏乐——”
“咯咯,嘻……”
我只知竹笛好听,扮公主好玩,再不想哥哥要受着“逃学不是好孩子”的责骂和“年年留级,和妹妹同班”的耻笑。
哥哥把自己变成一幅微笑的图画,时刻贴在妹妹的心上,这需要多么深厚的感情,需要懂得多少事?
“林菱,你哥哥死啦。”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耳畔震荡。山崩,地裂,狂风,暴雨……一齐向我扑来,蓝天,白云,红花,绿叶,变成黑糊糊的一片。我跪倒在床前,信,从我冰凉的手指间抖落。
就是那张盖着血红公章的信,那张印有艺术学校音乐系大字的信,又在我眼前飞旋起来。
我校优秀学生、模范共青团员林芰同学,在九月一日学校附近民房失火中,因抢救抢救人民财产和他人生命英勇献身……
“不,哥哥没有死!”
“这一切都是梦,噩梦!”我在心里歇斯底里地怒吼!
“林菱——”
“林菱!”
我们办公室主任在楼下高喊。
干嘛,不知道我今天休班? 我擦干满脸横流的泪水,拽回感情。我发过誓,不把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消息告诉任何人。我害怕人们的同情,那种眼神像利刀,会刺得我心血淋漓。
“你对面的库房住几个人吧,都是年轻人,暂时的。”主任还在喊着。
住什么人?那库房我还放有很多货,我可不想在休息时倒腾。
咚咚咚,当当当。
上来一伙操普通话的男子汉。
可是,亲切动人的普通话从他们口里吐出来,有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油气。工作服上印有“地质队”字样,更是令人怄心。
我“砰”地带上门,把他们全堵在过道里。我不无恼意地瞪了为首的一眼。
  “啊?哥哥!”
  我差点喊出来。钥匙掉在地板上。
  迎着我目光的,正是哥哥的脸。
我的眼光惊呆了,僵滞了,柔和了,温顺了。
我怔怔痴痴地盯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杨淼——
啊,她……
竹篱笆下的金凤凰,芭蕉林里的小孔雀。
她一出现在门口,过道里就被一道霞光照亮了。啧啧,美得眩目。
修眉,修眼,修长的身姿。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皮,三层。每一层都似描过一样,透着薄薄的淡蓝,两只嵌着星星的眸子,闪着青春的釉光,最容易使人联想到童年时代迷恋过的幽井。
有人在捅我的肋骨,我知道,是告诉我,她也在“瞻仰”我的尊容。没错,那专注的眼神简直勾魂摄魄。
 俏皮的灵性都不见了,我被看得很不自在。
“嘿,有你这样看人的吗?”心里嘀咕,嘴里却喃喃:“我,我们是地质队的……”我真笨!心想,干嘛呢,她又不查户口。嗨,没词了。
“来你们这片儿勘探。”刘志飞接了我的话头,谢天谢地。
“暂时占领你这块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火箭拾起钥匙给她,却平伸手掌,让她从他手心里取。这缺德鬼!
“从晚餐开始,我们就是同锅造食的同志罗。”谁都听得出“同志”二字的戏谑语音。
她没有任何反应,两眼死死盯我,像是要把我“吃”了。
“难道我会使她想到什么吗?”我想。
她终于收回了“吃人”的眼光,拧开对面的房门。
“跟你做邻居?太幸运了。你……”我想说“你太美了。”但还是改成了:“认识一下你的新邻居吧。”
“长胳膊长腿的这位叫‘火箭’。看他,多像刘三姐的阿牛,就叫他阿牛得了。”不等大家起哄,我赶紧自我介绍,“我叫杨淼,外号‘猫’,狡黠而又温顺的喵——喵。”
不知是我把“猫”字说得像猫叫,还是我的怪模样好笑,她两眼闪闪一亮,迸出一团火星来。接着又抿了一下嘴角,大概就是笑吧。
“不会笑的维纳斯。哼。”火箭居高临下地揶榆。
刘志飞冲我做怪脸:“想赏笑脸还得学猫。”
刘志飞该死。我不敢瞥她,害怕又碰上那两束“激光”。
林菱——
我从这张脸想到了哥哥。
是哥哥,没错。
挺直而不失柔和的鼻粱,晶亮得透出狡黠的眼睛,说话时带着俏皮微笑的眼睛,还有那底蕴深沉的声音,就连下巴左侧的一粒小黑痣都不缺少。
呵,哥哥,派出所给的一个鸡蛋大小的红印,就把你和妹妹隔成了两个世界,可它怎能隔断二十年情同手足的兄妹情意?
二十年,哥哥从来没有离开过小妹。哦哦,我肝肠寸断的哥哥。
好啦,今天你终于回来了。住两个月,我不会听错。
“从晚餐开始,我们就是同锅造食的同志。”
嘻嘻,我们是二十年同锅造食的同志。
“喵——”
小时候我一哭,哥哥也是这样“喵”地一声把我弄笑,然后拍手跳脚地高唱“又哭又笑,花猫上灶,黄猫抬桥,黑猫放炮。呜啦呜啦,喵------”
呵呵,哥哥的宝贝二胡就挂在妹妹的墙壁上,泪水已经把它洗得发亮了。今天可要听你拉《怀乡行》了,什么?《二泉映月》?又想给我讲阿炳的故事?行,只要不拉《赛马》就行,我可是不喜欢扣人心弦的奔腾场面,还有那快弓,多累人。
小时候,哥哥给我讲许多故事,许多许多,数都数不清,惟有阿炳和他的《二泉映月》最动人,记得最深,像明月映照着清溪。
去年高考落榜。我把笔墨水彩全倒在地上任性地大哭,任哥哥怎么哄也哄不住。
“真没出息,就会哭。”
哥哥第一次冲妹妹发火,每一根头发都在发抖。
哥哥痛苦地拉起了《二泉映月》,那声音,比哭,比吼都要令人心碎。
从此,我不敢再听《二泉映月》……
 冷月还在中天,清泉在我脸上流淌,瞎子阿炳渐渐远去了,而哥哥却向我走来。
“哥,我不哭。我要重画一张《青果图》。我爱哥哥,哥哥是一树青果。长绿在妹妹心中。”
杨淼——
“嗬,打铺啦!谁去借扫帚?” .
“馍(猫)去,馍(猫)——”刘志飞大张着缺门牙的嘴,把猫喊得像“馍”,真讨厌。
“你小子嘴不关风少说话。有能耐你叫阿龙去。”我闭上一只眼乜斜他。
阿龙丢下手中《棋局研究》,摔门而出。上星期,因为刘志飞的臭棋,两人对“车”了。
“哼,瞧你那德性。”我得意地甩手就走,被阿牛拉住。
“咱为集体利益着想,去吧。”
阿牛也学起了滑头,那神态就像说:“我去给你当电灯泡。”
“去你的。”我真想打他的手。到底是她那神奇的眼睛吸引力大,我变老实了。
我煞有介事地在门外喊了声:“报告!”
屋内寂静无声,刘志飞他们赶紧围上来,存心看笑话。我不得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她的门。我想,她该不会发火吧?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眼睛却一亮,只见这位怪姑娘在用一种奇怪的方法作画:浓淡墨水分别盛在两个白瓷碟子里,手指、手掌、手背一指一抹在宣纸上涂抹,一支小楷搁在桌沿,是用来最后勾画的。
“这也叫画画?没见过。”
  刘志飞啥时也不忘大惊小怪。
  “嗬,这架势,高其佩指画衣钵传人呐。”
  火箭凭他的业余受好,皱着鼻子赞叹。
陡然,在她身上又多了一层神秘色彩。我下意识地咬了咬嘴角。
她抬手蘸墨,从镜子里看见了我们,倏地回过头来。
他们的速度比她还快,惊鹿蹶蹄似地早没影了,只剩下我和阿牛。
她歪着头,两眼滚烫烫地盯着我,艾怨、娇嗔、钟情、痴憨,应有尽有。凭直感,我敢说这是两团燃烧起来的爱情火焰。它虽是照在人的脸上,但却深深地映到了人的心里。可恼阿牛当真拿出“陪衬人”的架势,我只好尴尬地点头,陪笑:
“对不起。打扰你啦。我们想借借你的扫竹(帚)。”舌头失灵,我把帚咬成了竹。
“请吧。”她咬住食指第二个关节止住失态,普通话纯熟得令人吃惊。
“哟,你还会拉二胡?”我看见墙上挂了一把质地很好的二胡,几乎和阿牛同声问。
她听了一怔,浑身好像也抖了一下。半响,才摇头低声说道:“我想请你拉一曲,好吗?”
她的话是冲我说的,可她并不看我。与其说是请求,还不如说是命令。
我咽下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拉琴”的“?”,这样的好琴,使我万分欣喜,近乎忘情地捧在手中,奏起了拿手的《二泉映月》。
随着第一串音符滑落,她脱口“啊”了一声,即刻阖上眼睛,两排抖抖索索的睫毛把她心弦颤抖暴露无遗。
曲终了,我长吁了一口气。真累,像在考场上面对着考官。
再看她时,又似乎变了一个人,脸上浮荡着一层激动的红晕,眼里的黯淡被一种不泯的希望所遮盖,嘴角也漾起了一丝笑意。真怪!
 还是她打破了激动的缄默。
“哥……你拉得好。”
天晓得,她说这话的含意是什么。
“令兄是搞音乐的?”
阿牛一老实,说话就文绉绉,好笑。
“让我把这点点画完好吗?请指点。”
又是摇头,答非所问。
她这是第二次支吾我们的问话了,我和阿牛对视一眼,也只好点头笑了。
她纯真、新颖的画技,很快就把我们带进艺术感染掀起了亢奋中。
没等她用小楷勾完最后一笔,我和阿牛便止不住惊叹起来。只见纸上一摞青柿挤在墨荫荫的叶下,压弯了枝桠,迎风飘洒出了笑声。
我怔怔痴痴地看着这张深情的《青果图》,感动得忘却了世上还有语言存在,因为我失去了所有的灵性。
阿牛悄悄拿起扫帚,退了出去。
林菱——
“菱菱——”
“菱菱,看,大家给你带什么回来了?乳花石,野柿子……噢,你在做什么呢?”“哥哥”推门进来,笑得下巴上的黑痣飞到了嘴角。
 “做扫竹(帚)。”
  我学起他的腔调,把“竹”字拖得老长,我们都笑了。
这些日子,我又像是置身于哥哥温暖的手心,沐浴着亲切、安静的温馨。
“菱菱,你又不按时吃饭,会得胃病的。”
“菱菱,明儿捉只猫给你做伴,瞧你的可怜相。”
“菱菱……”
多像哥哥的口气,不同的是,哥哥叫我小妹,他叫我菱菱。
我虔诚地相信,眼前这位“哥哥”,就是我再生的哥哥。人,多少是需要些欺骗来慰藉自己的,这样,我才会稍稍忘记悲哀和痛苦。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玩艺儿?”“哥哥”见我得意地绞着手里的高梁穗杆,对他从山里带来的礼物不感兴趣,假装皱起了眉头。
我笑着拍落满身高粱空壳儿,用搓成细绳的桐皮扎着穗杆。
“你不说?我知道,又是给人送画得来的报酬吧?”
上次“哥哥”陪我去给一个新娘子送画,看见新娘绣的丝带好看,赞不绝口。新娘便送给我们一人一条。“哥哥”是粉红绣花,我是翠绿起花。丝带象征拴住爱情和幸福,是回赠送亲伙伴的美好礼物。我把意思告诉“哥哥”,“哥哥”忘形地跳个老高。
想到这儿,我憋不住笑出了声。
“天不早啦,你吃饭了投有?来,我扎,这种手工活要靠请劳力做。”“哥哥”蹲下来轻轻地说,那声音像是抚着我脖子上的绒发,使我感到无尽的温暖。在穗苗翻飞中。我想到了一个梦。
暑假的一个晚上,哥哥在给同学写信,我蹑手蹑脚地偷眼一瞥,刚看见一个“兰”字,哥哥敏感地抓起一本书盖住了我的眼睛。我气得扭头就跑进自己的房里,闷气地睡了。
一个晚上我尽做梦。梦见我在故乡的河滩上踯躅,鹧鸪鸟一声声凄凉地叫着:“哥哥——哥!”叫得我心里好痛,我画在沙地上的画还在,流水哗哗就像哥哥留下的笛声。一切都在,只是不见哥哥。我孤独极了,便对着河水呜咽起来。突然,我听见一串笑声飘来,抬头一看,原来是哥哥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笑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我使劲喊一声“哥哥——”哥哥回头冲我点点头,却马上被身边的女人拽着胳膊飘然而去。我追赶着,拼命哭喊:“哥哥啊——哥哥……”
“小妹,小妹!你怎么啦小妹?”捶门声盖过了哭声,哥哥急得发疯,然而,我还在哭喊 “哥哥……”
杨淼 ——
我高兴地舞着和她共同的杰作——小巧而精美的扫帚,正要闯进寝室,却听得刘志飞在发表演讲。
“我说,猫真是多情的种子,知道千里搭长棚啥意思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这家伙最近在研究《红楼梦》。“咱这工作,嗨,那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瞧他招惹那林妹妹,到时走人,她受得了吗,伤天害理啊。”火箭说话更刻薄。
“屁话。古人还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情操哩,干我们这行怎么啦,就不能爱啦?”
这是阿牛的声音,显然,他们争论很久了。
火箭说:“我看猫最近在林妹妹的感召下,变得不可思议了。”
作恶鬼,他们背地叫她“林妹妹”。
没等刘志飞答腔,我一脚踹进门。
“阴人。你们背后损人就像一群长舌妇。”我冲火箭冷笑一声,提起他的衣领:“你这‘摇篙’凭什么叫人家林妹妹?”
“嗬,‘人家’是准,我怎么不明白?再说,她就姓林,我叫她林妹妹错哪儿啦?”火箭阴阳怪气地乜斜着我。我自知失言,心里又恼又羞。
“得了,星期天,你小子敢邀‘人家’去一趟观音洞,是不是那回事,自有观音明判。怎样?”
刘志飞鬼里鬼气,火箭也挤眉弄眼,我气得抓起他俩,让他们碰了一个狗头。
还是阿牛老实地告诉我:“听说观音洞有个传说,想林菱不会不知道,如果她真是爱上了你,就会在观音石像前倾吐真情的,你试试嘛。”
“你们……荒唐!”
我一把推开火箭,摔门而出。
不知谁说过,山区的秋夜是用童话和梦织成的,那玻璃砖镶嵌而成的明净夜空,显得深邃,高远,没有丝毫阴影。遥远的天边缀着两颗晶亮而神秘的星星,那星星,轻轻地眨着柔情的眼睛,似乎对我说:“知道吗?我喜欢地质工作,非常喜欢。我要在观音娘娘面前向你表达我对你的爱意……”
林菱——
神奇的观音洞,美丽的观音洞。当地人们传说里面住着九位化石仙女和一位观音娘娘。还传说着一个美丽的神话。可惜.我来这个小镇工作了半年,还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故事。倒是听说,最近两年,洞里面常发出巨大的响声,说是藏着一条银色大蟒。
世上有这样的奇境,难怪“哥哥”一定要我来。我也够忘情的,打扮得像个小泰妹,跟他们来了。像小时候一样,有哥哥的地方就会有我。可怕,艰难,都没有什么,跟着哥哥,浑身是胆。
嗬!洞真大,洞口似只象鼻。
“像是在《西游记)的神话中。”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嗨,你怎么穿高跟鞋来钻洞啊?”“哥哥”什么时候把“菱菱”改成了“嗨”?我奇怪地皱了皱眉头。哥哥可从来不用“嗨,哎”一类字眼称呼我。
“你那漂亮的小手电不管用,给你火把。不要? 拿上它,你就成了播种幸福和光明的使者了。”刘志飞对我说话,干嘛要对“哥哥”做怪脸?
“你不觉得长披发虽然浪漫,但挺碍事? 给,送你根红丝线束上怎样,林小姐?”
火箭一伸猿臂,从别人望尘莫及的石壁上扯下了一根深红色糯米藤。
暗红色,像血管。我高兴地笑了。
大家见我当真用野藤束头发,都笑了。我也笑了,一个半月来,第一次笑得没有阴霾。
“进洞罗!”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回声轰隆隆像巨雷滚过长空,发出骇人的共鸣。
我觉得笑声真好听,回音更是令人心醉。
杨淼——
“快看,石菱。一根,两根……啊,这么多呀。我数都数不过来啊。”
她的名字也叫菱,搞不清楚怎么取这个字,是以坚自喻?
“噢,岩衣!黑暗之中的绿色的强者。”
她一声欢呼,把欢乐尽写在脸上。全不惧身边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们站在什么地方?”
“银河界。”我回答。
是真的,她的美丽和愉快,仿佛使我进入了天宇。
“不,站在一条古河床的边沿。千百年前,我们脚下是龙宫宝殿——”
 她把手电灭掉,双手抱在胸前,用脸感受着梦一般的惬意。
 忘形的样子,使我情不自禁想入非非。
 “菱菱,菱菱——”
 一眨眼,不见的她的身影,我急得怕她掉进了阴河。
 “喵——”
  一星光亮一闪,又不见了。哈,我又回到了藏猫猫的年代。
借着昏暗的红光,浏览四周的景物:雄狮大象、蟠龙、啸虎。啊,吐着舌头的巨蟒。披起长发的鬼头……
“啊——”
突然,另一条深涧传来一声尖叫。
是她。我骇得心里“砰砰”直跳。刚等我跨进洞口,一阵腥风湿气迎面吹来,扑灭了我的火把,刹那间,四周一片漆黑,冷飕飕,阴森森。就像被怪兽吞没了一切,只是模模糊糊感觉到头顶上像是一群巨大的翅膀在“噗哧噗哧”地扇着阴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唿”地一声窜起来,直向我扑来。我手无寸铁,且又猝不及防,本能地挥起了只剩一团暗光的火把。 -
“哥哥——我怕。”
随着叫喊,我的整个腰身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
一场虚惊!“砰砰”乱跳的心,又被这突然的意外慑住,使我失去了所有的防范和感觉。她一头埋在我怀里,浑身都在颤栗,男子汉的特殊本能,使我毫不犹豫地做了她的保护人,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的意识非常清楚,稍稍平静一下,双手马上从她腰间移到她肩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惊骇和激动,像火把烫了我一下,我马上用打火机点燃了火把。
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你呀,钻到蝙蝠堆里来罗!” .
“对不起,我……刚才吓坏了”她弯腰拾起丢掉的手电,拍打了几下,手电又亮了,她的脸很尴尬。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替你压惊。”我扬起火把,向黑压压倒挂在石壁上,惊魂末定的蝙蝠群扫去。
“别打——你……”
她负痛似的喊叫,我只好停下手。
“别伤害这些弱小生命吧。它们与世无争,生存在这样可怜的黑暗地方。做梦也不曾想到要侵犯人类……”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而又陌生,使我想到了她刚才的呼叫“哥哥——我怕……”
这声音,也是遥远而陌生的,我想,她为什么情急的时候会突然喊我哥哥?是顺口。还是……
“你刚才是叫我哥哥的吗?”我笨拙得舌头都失去了灵活。
“是啊,你不高兴吗?”她仰脸反问。
 “为什么不高兴呢?”我尴尬极了。
 “那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哥哥,你答应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
  我实在不忍伤她的心,只好沉默着。
  “为什么不说话? 你一定是不愿意了……”她突然扭过身去。
“我……”我不愿意当她哥哥,可我不能说。
“我求你,当我哥哥吧……一辈子别离开我……”
她的哭泣,把我的心捏得好疼,喘不过气。
她这是近乎卑下的乞求。我都成了什么人啦,我再也不忍心坚持下去。我抬起沉重的手,扳过她的身子,违心地哄她:“傻瓜,我,我当你哥哥……观音娘娘会笑你傻的。你看,那就是人们传说的观音,她会满足人们所有的心愿,我们去拜拜吧。”
“好啊,我们去拜吧。她知道我的心意……”她的声音噎住了,听得出来,她很激动。可是,我心却像被浇了一桶凉水,冷得发僵。
“你看,她对着我俩微笑,她说我们是前世的兄妹。”
我突然想在心里诅咒这不长心眼的石头。
“啊——噢!”
真是怕什么,什么就到。只听一声怪叫,从“观音”背后涌出他们一群人来。 ‘
好家伙,几束手电光柱一齐射在我的脸上。
“你小子‘脸红什么’?”
“‘怎么又黄啦’?”
“娘娘啊娘娘,你可是个大忙人呀,又要替人送子,又要替人牵红线——来来来,也请你收我一拜,我给你磕头,阿弥陀佛。”
  “你看她坐在莲台上对着我俩笑,她说我们是前世的夫妻。”
  “哈哈,嘻嘻。”
  “你们——你们说什么啊!”
  她魔鬼附体似地惨叫一声,两手捂耳,先是使劲跌足,随后转身发足狂奔而去。
刹时,洞内安静得像死一样。没有了声息,也就没了生命,就连我手中的火把也“咝咝”响了几下,猝然熄灭。
她的眼睛,刚刚升起希望的光芒,顿时又变得黯淡和凄凉了。
一连十多天,她总是躲着我们。
她偶尔也会死死盯着我,像是一定要从我脸上搜出一个失去的记忆来。那不避任何嫌凝的神色,更令人心碎,犹如灵魂即将离开肉体一样痛苦而迷惘。
是那些恶作剧的伙计伤了她的心么?
我们也向远山开拓,到老虎崖去勘探。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以后,没有看见她。办公室主任告诉我们:林菱随乡政府的领导送文化下乡,半路上翻了车,林菱脑部受了伤,一直昏迷不醒……
林菱——
“哥哥,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吹笛子唤我?”
“哥,我在沙滩上画的鱼儿游到水里去了,画的太阳滚到河里去了,要是画哥哥,你也会跑到河里去么?会的,我怕……”
我在梧桐树下造了一座坟。里面埋着新画的《青果图》,不,是埋着我的千丝万缕,万缕千丝,一颗深深怀念亲人的心。一颗绝望的心。
我哭,哭得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像血一样流淌。
梧桐树顶飘着哥哥的笛子声,空旷的山间回荡着我对哥哥的呼唤。
我一次又一次来到哥哥的“坟”前,手里捧着一簇金色的野菊花。金色,是哥哥最喜欢的颜色。
“哥,桅子,可以画太阳吗?你说的,金色就是温暖。”
 “太阳比栀子红。”
 “那红色更温暖罗?”
 “傻妹转,有比太阳更温暖的吗?”
 “有。哥哥!”
我把手里的金色野菊花插在哥哥的“坟”上,让这象征着温暖的花儿,陪伴着亲爱的哥哥。
  哥哥把最后的余温都献给了他热爱的人类,哥哥是高尚的。我给哥哥鞠一个躬,轻轻地告诉哥哥,我去了,因为我不能洒下泪水,我去了,因为我的脆弱,不能不去寻找坚强。哥哥啊,我去了,真的……
杨淼——
天黑了。大半个月亮悄无声响地升上了天空。它是刚刚哭过?脸上犹有泪痕。
“它孤孤零零,而且总是缺着那么一点。”我这样想,脚步停在她的窗台下。窗台上搁着一钵墨绿的冬兰。
《青果图》、冬兰、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门上的冷锁盯着我。好像它主人的眼睛,冷冷地、满含幽怨地盯着我。
我心里,没有了笑声、梦幻和希望。只有懊恼,无穷无尽的懊恼。
因为我从办公室主任那儿得知,林菱从小是个孤儿,一直与她的哥哥相依为命,可是,她的哥哥却……林菱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一度出现恍惚,是我们来了之后才好一些,那是因为我长得很像她的哥哥。
啊!一切都在我眼前豁然开朗了。
我不顾一切地往县医院奔去。我要像她亲哥哥一样告诉她:“小妹,我就是你的哥哥!”
我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紧关着的病房门。
 你就是病人的哥哥吧? 你跟你妹妹长得好像啊。”医生说。医生怎么一眼就断定我是她哥哥?
“是,我是她哥。” 我一点儿也不迟疑地回答。我现在完全不想否认,为什么要否认? 是的,我就是她的哥哥,今生今世永远爱她疼她的亲哥哥。
 眼前不断出现她的叠影:
“嘻嘻,丝带都不懂?丝带就是丝带呗。”她在送画路上的甜笑。
“哥哥,我怕……”她在我怀里瑟瑟颤抖。
……
“小妹,请原谅哥哥的愚钝吧!我现在明白了,我愿意就是温暖你的太阳与火。”
 林菱——
  呀,什么东西这么香?直沁到人心里去了。这香味我太熟悉了,可眼下还真的想不起来了。我要睁开眼睛看看,一定要。
 白色,真刺眼,再看看,还是白色,怎么,我睡在云端里?
  终于看见了,野菊花,朴素芬芳的野菊花。
  野菊花……金黄色。
穿白衣的姑娘对我说:“你醒啦? 别动,吊着针哪。这花是你哥哥摘来的,他说你喜欢。”
“哥哥?我在月亮里吗?”
“不,是医院。你哥哥真好。看,食品,水果,洗干净的衣服都给你叠整齐了。可你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哥哥?哥?”我拼命回忆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又是从哪儿来的哥哥。
“哎哟……”想得好头痛,我又想睡,老天,我怎么睡不醒啦?
“小林、小林,你怎么啦?……”
是医生喊,还是哥哥喊?
“小妹,小妹,你好些啦?”
是哥哥。
我睡意全消,睁大了眼。
“哥哥,哎?我哥哥呢?刚才还在说话……”
医生和才进门的护士对视一眼,护士从背后拿出一封信来。
“哥哥在这儿……”
“信?”我想伸出一只手去抓,却被医生按住。
“这样吧,如果你同意,我念给你听,不过,你不能多想,你脑子受过伤,懂吗?”
我闭一下眼,像懂,又不懂。
小妹:
允许我从今天起这样称呼你吧。
从今天起?这我就更不懂了,我和哥哥不是一直是兄妹吗。但我只想睁大眼睛,因为我答应过医生,不想别的。
你从昏迷中苏醒,很可能身边没有亲人的微笑和问候,但不要感到人生对你只是孤独和冷漠。不要伤心,不要流泪,像你哥哥那样坚强和勇敢吧。请相信,哥哥在梦中,也在眼前,这是真的。你床上的《中国画刊》是火箭从北京带来的。他说送给你——一个对艺术,对生活有着执着追求的好妹妹。阿牛赠你的小绒猫,也是万里情长,让它给你做个伴。还有仙鹤踩着火箭的肩头,从观音洞石壁上精心敲下来的石菱,就搁在你头顶的窗台上,他们都说你一定喜欢这几件没加任何雕饰的天然艺术品。小妹,你不觉得这里有火一样炽热的感情?他们也自私,也卑琐么?不。他们也有着你哥哥的纯朴,善良和热情……
我睁大眼睛开始发酸,心里像有一道冰川在溶化、崩塌,又组成许多碎块交织在一起,咬着、碰着、撕扯着我的心,我痛苦得闭上眼睛,咬牙忍着心的疼痛……
我们提前十天完成了任务,今晚绘完图,明天大家都来向你辞行。一早我就会来到你的身边,因为,我的探亲假批下来啦,受大家之托,留下来照看我的小妹,一直到你出院……
“啊……”
我松开了紧咬的牙关,突然清醒了。
哦,原来是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荒草、清泉、鹧鸪鸟儿扑腾着一只翅膀。
醒来时,阳光依然照着我,太阳可真温暖,她的光芒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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