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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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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塔东街

作者:杜文娟      阅读:1260      更新:2014-01-06
    
                  文/杜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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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雪纯本来要从乌鲁木齐乘火车下江南的,乌鲁木齐是大站,春运期间火车票难买不说,还要在乌鲁木齐等待,她受不了这份等待。况且,李思源要从乌鲁木齐的地窝堡机场起飞,从地窝堡直飞北京,然后转车去东北。他说自己多年没出去走走了,总待在新疆,会把人憋死。
  西门雪纯说:那咱们一起去江南吧,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
  李思源说:我忍受不了江南的小气,还是去东北,东北人豪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冬季气候也跟咱这儿差不多,在东北,有种回归感。
  西门雪纯就说:那咱们一起去乌鲁木齐,然后你乘你的飞机,我乘我的火车,咱们一个北上东北,一个南下江南。
  李思源说:哈哈,这也叫潇洒,谁让咱们是塔里木的石油工人哩,谁让咱们一年四季总在戈壁沙漠里钻来探去的哩。
  西门雪纯迎合道:是呀,谁让咱们挣了钱没处花哩。
  两人取笑了一番,各自准备行装。
  李思源先一天从库尔勒到乌鲁木齐,搭乘单位的运输车,单位是大单位,车辆多,熟人也多,经常能方便职工。西门雪纯不愿意搭乘单位的车辆,她怕熟人问她去哪里,为什么一个人出行,为什么不跟李思源一道去东北。她要把自己的行踪隐藏起来,不显山露水,不让别人知道她的秘密。就是对李思源,她也只说,想去江南看看,其他任何话,她都不说。是呀,此时的她多么幸福,多么急不可耐呀。
  临出发前,她给“森林与大海”发了份电子邮件,她说她是那样爱他,一想起他,心就碎了,就变成江南的雨了。
  邮件只这么几句话,既没告诉对方自己要去江南,也没有邀请他来新疆的意思。邮件发出去后,就检查厨房的煤气灶,检查门窗,把双层玻璃窗户用力关严。关窗的时候,心就倏地跳了几下。江南的冬天不下雪吧,江南的人家不用暖气吧,江南人家的窗户不会是双层的吧。
  她对江南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关注那块风景如画的土地。在此以前,她只知道新疆是个好地方,是个地大物博,人口稀少的地方。她的家乡在南疆,在塔里木盆地南端的一个小县城,那里有从昆仑山流淌下来的小河,也有从昆仑山流淌下来的五彩玉石。在家乡,玉石和牛羊一样繁多,名气也广播四野,穿越历史。所以当她有幸成为一名石油女工,走出家乡以后,一说起家乡,别人就说:噢,那个地方产玉石,怪不得长得这般晶莹剔透,唇娇眉媚,原来是玉石里浸泡出来的呀。
  西门雪纯从塔里木盆地的南端到了塔里木盆地北缘的库尔勒,库尔勒是塔里木盆地四周很肥美的一块绿洲。他们的工作范围遍及整个塔里木盆地,常常在广阔无垠的沙漠戈壁一干就是一两个月。或许是天生丽质的原因,尽管西门雪纯同样经受大漠沙戈壁风的洗礼,还是那样纯净,那样一尘不染,似玉似瓷的模样。就是和李思源结婚成家,也没有改变她的容颜。回到库尔勒,就像进了天堂,高大的白杨布满街巷,鲜艳的太阳花迎风招展,有时候,还会去一趟博斯腾湖,乘了游船,在湖水里荡漾。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天山,近处是低头吃草的羊群,湖岸有金色的湖沙。每当这个时候,西门雪纯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娇美的女人,有一张玉石般的脸蛋,有一个不错的丈夫,有一份不低的收入。西门雪纯常常在梦中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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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森林与大海”出现的时候,她的这份荣耀和自满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森林与大海”是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出现的,那个时候她刚学会网上聊天,一有时间就坐在电脑旁边。聊天者的名字千奇百怪,有的叫“彩蝶儿”,有的叫“樱花美人”,有的叫“康巴汉子”,有的干脆就叫“123456”。她对人的名字很挑剔,大概因为自己有一个好听好看的名字。她用的是实名,一上网就招来许多质问:怎么叫这个名字,是西门庆的妹妹吗?
  她打出一行字:不知道与西门庆有没有关系,但喜欢自己的名字。
  对方打字速度飞快,屏幕上立即跳出几个字:有自恋癖呀!
  每次聊这么几句,她就自动退出,不想继续进行。还有一次,她觉得“康巴汉子”的名字奇特,就主动打招呼。
  西门雪纯:你好,能和你聊会儿吗?
  康巴汉子:好呀,你是女的吗?
  西门雪纯:你的名字很有意思,请问你是藏族同胞吗?
  康巴汉子:你多大啦?
  西门雪纯:你是不是对藏文化很感兴趣?
  康巴汉子:有男朋友吗,结婚了吗?
  西门雪纯有些生气,想跟他斗一斗,便抛出一个杀手锏:我是男人!
  康巴汉子:趁早滚蛋吧,我不跟同性胡扯!
  西门雪纯哈哈大笑,笑完了,打出两个字:无聊!
  “森林与大海”就是这个时候跳到屏幕上的。“森林与大海”先跟她打招呼:你好,多好的名字呀,西门雪纯!
  她回了一句:谢谢!
  对方:真是很好的名字。
  她继续打出:一般。
  对方:这是个勇敢的名字,自从有了西门庆,很多西门复姓的人都不姓这个姓了,虽然还不确定你用的是真名还是网命。
  她悄悄吃了一惊,然后打出一行:西门豹也是这个姓呀,又不只西门庆一个,况且,西门庆是作者随便起的名字,就像你叫“森林与大海”一样。
  对方:你很聪明。
  她说:谢谢夸奖,你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你们那儿有大片的森林和辽阔的海洋吗?
  对方:你说对了,我的四周长满了树木,也有成片的森林,不远的地方,就是东海,你喜欢森林吗?
  她停顿了一会,打出一行字:我没见过森林是什么样子。
  西门雪纯打出这行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从高空坠落。从小到大,她确实没有看见过森林,在家乡的昆仑山脚下,在流淌的喀拉喀什河、玉龙喀什河和渐流渐枯的塔里木河河谷和河床上,只有零星的树木和小小的绿洲,更加广阔和繁茂的是无尽的沙海和褐色的砾石。她知道天山有森林,知道北疆的阿尔泰山有森林,但她几次去乌鲁木齐,穿越天山,都没有看见过森林,看到的顶多是孤独的树木和嫩绿的草坪,还有连绵起伏的红色山峦。她觉得森林应该是广袤和深厚的,而不是零零星星的。所以,当她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妙的事物她不知道时,失落和沮丧油然而生。森林对于她,就像爱美的女人喜欢丝绸,神秘感和诱惑力是那样强烈。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森林与大海”没有回应。西门雪纯想,她把这个人给吓住了。但她说的是真话,网络是个随意的场所,想跟谁聊几句就聊,不想聊,招呼不打就溜了。就在这个时候,“森林与大海”发话了:你没看见过森林,不会吧,你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吗?
  西门雪纯说:哦,我不是小孩,我是个石油工人。
  对方:石油工人?啊,太好啦,真是个伟大的职业,你一定很熟悉“嘉陵江边迎朝阳,昆仑山下送晚霞”的歌吧!
  西门雪纯说:是呀,很熟悉,每年歌咏比赛都唱,有时候开会前也唱。
  对方快速打出:你在哪个地方当石油工人哩,东北、辽河、渤海湾还是东海?
  西门雪纯忽然想调皮一下,随即打出一行带引号的字:“头顶天山鹅毛雪,面对戈壁大风沙。”
  对方立即回应:呵呵,你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真的在塔里木吗?
  西门雪纯说:我怎么就不能在遥远的地方啊?
  就这样,他们从公共聊天室进入到私聊室,后来,就有了悄悄话。
   
    3
   
  自从和“森林与大海”接上火以后,西门雪纯变得爱看地图,爱在网上搜索江南的资料,逛街的时候,还会钻进书店,买上一两本介绍江南的书籍或图片。有一次在一个书店看见一本介绍江南名镇的书,立即要买,可一个比她来的早的顾客也看上了这本书,书店只剩这一本了,她急得没办法,那个人也不礼让。正在她着急得不得了的时候,风起云涌,飓风呼啸,沙尘卷起千层浪,树木被风吹弯了腰,小树发出咯巴咯巴的断裂声,街上的行人纷纷躲藏,一会功夫,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街巷游荡着垃圾和尘土。书店老板自然关门,但他把顾客也关在里面,这是当地人的规矩,保护遇险客人是每个草原民族的起码素质。虽然库尔勒已经是座现代化城市,但良好的民风还在发扬和流传。西门雪纯利用避难的时间,看完了那本图文并茂的书。一看完就想跟“森林与大海”聊天。想把喜悦和震惊传递给他,把水乡古镇的美丽和神奇说给他听。她已经想好了怎样开头,用什么样的文字,达到激情飞扬的效果。他一定会喜欢她的称赞,虽然他只说自己在江南,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居住和工作,但她从来不打听。他也不特意打听她的事情,他跟那些一上线就问年龄、性别、婚否的网民不一样。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没有约定,但很默契。飓风刚停,天空依旧弥漫着昏暗,这种天气,要等大半天,天空才会明净。赶回家,发现李思源已经回来,高高地打了声招呼,就往电脑桌跟前跑。因为工作岗位不同,两个人休假时间前后不大一致。平时两人一见面,就要亲热一番,然后逛街购物,大吃一顿。还没跑到电脑跟前,看见李思源正在电脑前跟人聊天。见她进来,关闭了窗口。西门雪纯阴了一下脸,但她立即热情洋溢地说:咱们下午吃拌面呀,还是吃红烧牛排?
  李思源站起来,把她往跟前拉了拉,但并没把她揽进怀里。
  晚上,两人按部就班地做了功课,乘李思源沉睡之际,穿好衣服,打开电脑,“森林与大海”发来的电子邮件吸引了她:吃过晚饭,向方塔东街走去,一路上灯火通明,人流如潮,踏入步行街口,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壮观的玻璃喷泉,蓝色的灯光映照下如同一块巨大的银制屏风,屏风上流淌着晶莹的水珠。雕塑喷泉下面是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在水里,一颗颗鹅卵石有的像贝壳,有的像珍珠,在灯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光辉。
  西门雪纯微微颤抖了一下,裹了裹衣服。把邮件从头至尾又看了一边。呆呆地坐着。她忽然想起白天看见那本书的惊喜,又想起整座城市被沙尘淹没的情景,看见人们在街上的慌乱和逃窜。而他,那个还没见过面的,远在江南水乡的他,竟那么悠闲,那么从容,在优雅曼妙的环境里漫步。她没见过步行街,不知道步行街有多好。他知道那是有钱人的天堂,是都市人的乐土,可以购物,可以散步,还可以进酒吧。这些东西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也是她向往的。她没有按计划给“森林与大海”写邮件。她静静地走回卧室,悄悄地躺在李思源的身边,好久没有入眠。
  第二天,她还是没有回复邮件。她忽然感到自己的文字匮乏起来,根本没有合适的话语答复他,对他发来的邮件,她无法评价。她有点苦闷。李思源坐在电脑跟前没有起身的意思,她也不催他,甚至有点不愿再上网的想法。坐在阳台上,无聊地打望四周,天空比头一天明亮多了,街道上走着三三两两的行人,远处的天山影影绰绰,公路铁路向山峦的方向攀爬蜿蜒。开始她并没有奇特的想法,当她清清楚楚地听见火车长鸣,汽车喘气时,一个想法唐突地冒了出来:这辆鸣着长笛的火车开向哪里,能开到江南吗?能开到方塔东街吗?
  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光里,最远去过省会城市乌鲁木齐。昆仑山下是美丽的家乡,库尔勒是天堂,乌鲁木齐是殿堂,她就是这么认为的。她在天堂里生活,偶尔出入一次殿堂。比起家乡的姐妹,她是那么满足,那么幸福。她自小玩到大的伙伴,没有几个走出过南疆,没有走出过昆仑山的怀抱。在他们的视野里,哈密瓜是最好的水果,玉石是最好的商品,雪莲是最美的花朵。离她家不远的地方,就是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漠公路,公路刚开通的时候,一个维吾尔族老大爷经常在公路上行走,有人问他为啥总在路上走,他说:自己一辈子没有走过这么宽阔平实的道路,他要把几十年没走过的路走回来。
  好多同事都知道这个故事,也有人拿她开玩笑,问她是不是也几十年没走过公路。她就跟他们取闹,说自己不但走过公路,还走过乌鲁木齐宽阔的街道。而此时此刻,她一点都自豪不起来,她曾经不止一次地给“森林与大海”描绘塔里木河岸的胡杨,告诉他又有人去楼兰探险了,又有人去寻找彭加木了,又一眼油井架竖起来了。每当这个时候,她都热情奔放,思维敏捷,豪气冲天。她常想象,他们只是网上聊天,互发一下邮件,如果面对面坐着,眼睛望着眼睛说话,她一定会眉飞色舞,妙语连珠。
  而现在,她有点措手不及,毫无防备,有点惶惶不可终日。她并不坚定,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不再上网。第二天,她又上网了,“森林与大海”好像专门等待她一样,在她的邮箱里一下子放了两份邮件。第一份是这样写的:街道两旁有许多小长凳子,人们一个两个的坐在凳子上,或吃零食,或观赏眼前的美景,地面的瓷砖忽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玻璃下有潺潺的流水,走在玻璃街面上,如同走进水晶宫……
  第二份邮件跟第一份邮件相隔半个小时:在方塔东街,喝了很多茶,我觉得既然茶叶是女人的话,那么茶水当然是男人,能多喝一点就多喝一点,把他们喝到肚子里,解解恨也好,从茶艺出来,下起了雨,我没在意,不想及时回去,独自坐在凳子上,人们打着伞,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有人问我需要帮助吗?我望都不望他们一眼,继续坐在雨幕里。
  西门雪纯不能稳如泰山了,她得给“森林与大海”回信。一个原因是她感到“森林与大海”遇到了麻烦,心情不愉快,另一个原因是,明天她就到工地了,一下工地,一两个月后才回来,就没办法给他发电子邮件,没办法跟他聊天了。她给他写了几句安慰的话,并告诉他,四十天以后才能给他发电子邮件。几分钟以后,他就回信了,他说:雪纯,有个想法一直萦绕着我,跟其他人聊天,会互发照片,或者视频聊天,而跟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提过任何要求,在我心里,你一直是神秘的,美丽的。但想要一见庐山真面目的想法越来越强烈,现在,我郑重的请求,能不能让我看你一眼,请回复!
  西门雪纯面对这个请求一点都不奇怪,有好几次,她都想提出视频聊天的要求,但她忍住了,她觉得看不看见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语言,是文字传达给对方的快乐。她把视频接收器刚装好,一个惊天动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天呀,请问你就是雪纯吗?
  西门雪纯一抬头,看见屏幕上一张好看的男人的脸。她吓得连声哦了几声。待到明白这就是“森林与大海”时,呆在椅子上直不起腰。“森林与大海”还在惊叹:雪纯,这就是你吗?你真的这般亮丽吗?
  西门雪纯听得出,这是个普通话不大标准的男人,但他是那么英俊,那么年轻。“森林与大海”再一次惊叹:雪纯,雪纯,你真的这么漂亮,比江南女子还纯美吗?
  感叹后面是连绵不断的唏嘘,唏嘘后面是接二连三的感叹:都说江南出美女,新疆怎么会有这么水灵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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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天以后,西门雪纯在飘忽不定的期盼中打开电脑,这一回,惊讶的不是“森林与大海”,而是她西门雪纯了。四十天,四十份邮件,每一份都写得满满的,都是蜜一样的语言,惊雷一样的穿透力。都是对她的赞美和歌颂:歌里说新疆是个好地方,我不相信,在我的思维模式中,新疆总与荒凉偏僻贫穷落后相提并论,通过与你交流,才知道新疆其实很美……新疆是个少数民族集聚的地方,你说自己出生在南疆,我就想,你的祖先肯定不是新疆人,而是从内地(你说的口里)去新疆的,你是不是汉族人与少数民族结合的后代,新疆怎么会有西门这种汉族特性浓厚的姓氏呢……你什么时候才能从辽阔的塔里木盆地回到你的天堂库尔勒,什么时候才给我回信,不管能否看到这些邮件,我依然每天写一份信给你,我有点喜欢上你了……雪纯,你的美貌打动了我,你的天真感动了我,我们这个地方在历史上出过许多美女,有的名垂青史,有的无人知晓,就是现在,我的周围也美女如云,但相比之下,你才是真正的美女,你是那种冰清玉洁的美,是那种和田玉官窑瓷样的美,没有丝毫的雕琢痕迹……雪纯,让我再看你一眼好吗?
  沸沸扬扬,排山倒海般的溢美之词,让西门雪纯幸福异常,她很快与他进行了视频聊天。他们在屏幕上述说了四十天来的思念。然后,两人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用亲昵的称呼,用恋爱中的语言。她对他邮件中关于方塔东街的信息特别敏感,特别感兴趣。但她不主动打听。她记住了方塔东街的许多资料。比如,那条街有多家商业建筑,有人造瀑布,有休闲广场,有观光电梯,有古朴的雕塑,有进口的绿化树等等。有一次,“森林与大海”发出了邀请,他说欢迎她在合适的时候去江南,并给她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西门雪纯也邀请他来新疆,让他实地考察一下,看看新疆到底是不是个好地方。
  所以,看似心血来潮的江南之行,实际上带有强烈的预谋性和前瞻性。
  她终于站立在方塔东街瑰丽的黄昏。“森林与大海”曾经说过,方塔东街最美的时刻是黄昏,黄昏的方塔东街有种辉煌美,有种流动美,有种华贵美。的确,这种美西门雪纯都欣赏到了,都看到了。在南下的列车上,她无数次地想象方塔东街的华美,想象江南水乡古老的小城中,一条现代化的步行街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想象见面时的热烈和暧昧。她想让激情燃烧得旺旺的,让期待疯长疯长,让感动饱满得咿呀呻吟,让欲望鼓胀得透明,让躁动从隐隐约约走向光明正大。她觉得有这份期待和躁动非常美好,非常珍贵。她想在方塔东街找个宾馆住下来,然后美美地逛一逛方塔东街,然后找个网吧给他发份电子邮件,在邮件中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他所在的城市,到方塔东街了。她找呀找,好几处宾馆都不接待客人,说春节期间,服务员回家过年,暂停营业。
  此时的她才开始着急,原来全国人民都一样,过年的时候人们都要回家过年,商店关门,饭店关门,睡觉的地方不营业。她想起头天晚上在火车上,列车员兜售盒饭时说:还不赶快吃年夜饭,下了车,街上可没有这么方便的饭吃。列车员说得对极了,她一下车,就没找到吃饭的地方,好在肯德鸡,麦当劳还开着,随便凑合着吃了点。天还没有黑定,肚子已经叫起来了。依然没有饭吃,依然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在方塔东街最繁华的一处电话亭旁,她停下脚步,她想作点什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开始的计划就要破灭,万里之外就计划好了的步骤进行到这里被堵塞了,进行不下去了。她想见他,想立即见到,这个想法突如其来,暴风雨般毫无防备。快速的,她举起手机,手机里贮存有他的手机号码,在新疆,在荒漠戈壁,她曾经给他打过电话,电话里,他热情奔放,笑声爽朗。她觉得她真的喜欢上他了,真的爱上他了。就像她四天前从库尔勒出走的时候写给他的邮件那样,她说她是那样爱他,一想起他,心就碎了,就变成江南的雨了。
  她没有拨打,也就是说,她还没有作好与他通电话的心理准备,特别是在方塔东街这个地方。那么就发他手机短信。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机这几天总出问题,要么接不上电话,要么短信发不出去。她给李思源发了几次短信,都没发出去,给他打手机,提示语说——不在服务区。
  她烦躁起来,是直接打他手机,还是用电话亭的座机打。她拿起话筒,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后来,她把丰满的旅行包从肩上滑下来,放在脚下。脚旁边,有一盏镶嵌在地面的灯泡,灯泡是绿色的,光也是绿色的,散发着清幽的光芒。她没有心情欣赏这些景致,她把话筒紧紧握在手心,电话通了。
  西门雪纯首先问好:你好,请问你是“森林与大海”吗?
  喔,你找谁?那是我的网名。
  西门雪纯提高了嗓音:找你,我是西门雪纯。
  对方显然急了,声音干涩的没有一点水份:你说什么?开玩笑,这是当地电话,搞错了吧,我不认识你!
  西门雪纯觉得难受,觉得不可思议,她艰涩的喊起来:我是新疆的西门雪纯,你不认识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低了,缓了:新疆的西门雪纯不在新疆待着,大过年的,跑什么跑,不会吧?你真的是西门雪纯!
  西门雪纯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她把话筒啪地一声放回话筒位,哇地哭出声来。
  刚哭几声,话筒叮铃铃响起来,她习惯性地抓起话筒,一听是“森林与大海”的声音。他在电话里说:你怎么这么不理智,来的时候也不打声招呼,这几天我时间安排的满满的,明天还要陪妻子回岳母家拜年……
  西门雪纯听不下去了,她把话筒再次啪的放回原位。继续放声大哭,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有妻室,也是第一次感到受了天大的委屈,甚至觉得受了侮辱。她抓起旅行包就跑,在方塔东街璀璨的夜幕中奔跑。这个时候,迎面闪过一个人,尽管她泪珠飞溅,尽管她悲痛欲绝,还是惊得目瞪口呆,她用力的抹了一把眼泪,站住。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思源——你怎么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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