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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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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告别

作者:曾燕      阅读:1776      更新:2013-12-14
文/曾燕



雯推开列的门时,对面高楼上巨大的霓虹灯的光正投射到屋子里来,一时使这间屋子显得有点扑朔迷离,故乡的影子总让人捉摸不定。有一种背井离乡的感觉紧紧地攫住雯。
列这时正在桌子上伏案疾书。列的背有些驼,大红毛线衣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的,像一盏未点亮的红灯笼悬在屋中。他听到动静,回过身来,沉重的声音象他的身躯一样,幽幽的,充满空洞的回响。回响,令雯觉得仿佛置身于一个遥远的世界,显得有一种不实在的东西横在眼前。
“我饿了!”列的声音再一次从黑暗中钻出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钻进雯的腹腔。
雯说“开灯吧,为什么不开灯?”
“我喜欢黑暗。我好在黑暗中制造光明。”列站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充满了一种乒乒乓乓的声响。如一阵雨点掠过厚厚的浮土一样,终于没有声息了。列有些摇摇晃晃,雯不得不去摸索着寻找开关。脚下觉得踩到了什么,她弯下腰用手摸索,觉得好像是一种用软绒做的东西,这种不真实的绒感使雯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漫上心头。这是一只棕熊玩具,是雯不久前在一个商店里看到,当时觉得它傻乎乎的很可爱。顺手买下来,送给列,觉得列同它最配衬。
“别找了,你老忘记,光明之源在这儿!”列苍白的手背在黑暗里像只灵巧的鸽子,一团红色的火苗就从他的手上升起来。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列的那出叫《手上星光》的剧。
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苗,雯打量了一下列。列几天没刮胡子的脸沧桑百年般。有日无夜的创作风暴将这片草地践踏得乌烟瘴气,一片狼藉,尽失人间烟火。而那双眼睛隐在充满雾气的朦胧反光的镜片后,如一对饥饿的老鼠,生机泛活,注视阳光不一定朗照的生活面。
一阵爱惜的隐痛在雯的心里漫开。她将手袋放下,找到开关。屋子里蓦然雪白一片,刺得列眯上了眼睛,傻傻的站在一堆杂物相间的桌子前。桌上堆满了书籍、稿子、方便面包装袋和进行中的剧本。
列仿佛为了寻找剧中的场景无言地站在桌前,打量着雯。
雯不知说什么好,头顶的日光灯跳了一下,似乎显得更亮了。
雯将手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列瞅了瞅,还是没说什么。
灯光里的他,显得有些苍白,绝少活动的身体虚肿着,脸色看不出来,被毛绒绒的胡须覆盖着,如一片沼泽盐碱地被饿渴掠过,目光透出饥饿的光芒,更觉凄然。
雯说:“你总是这样,不给自己做饭,我不来你岂不饿死?”
列没出声,颓然倒在椅子上,用手托着前额,疲惫不堪,显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全没有了刚才的劲头,如玩累了家家的孩子,见母亲来了使撒起娇来。这一切对雯来说真是太熟悉了。处在黑暗中的列如哲人一般,屋内的灯光便是他生活场景中的太阳。他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包方便面、一个让他方便的厕所,布满灰尘的屋子里除了书桌周围都堆满了方便面袋,从书桌到厕所还有一条稍为清晰的拖鞋印排成的路。他的整个神思和精力都托付在轻飘飘的稿子上。列虚弱得如同一片让人废弃了的纸,里面虽然写满了文字,却不被人关注。在行色匆匆无暇顾及的众人面前随风飘飞,似乎总无力把握自己的命运,不知自己生命的归处。
雯说:“这里有红萝卜、萍果、葱油饼,你先吃吧,侍会我做饭。”说着将桌上的东西推到列的面前,这些都是列喜欢吃的。列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那堆东西,又闭上眼睛,像尽力对抗诱惑一般,又像将自己在食物面前击沉,潜入梦中竭力寻找往昔的滋味。
等列再睁开眼睛时,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难耐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条条小爬虫,不停地从他的鼻腔里爬进去,经过食道,一直爬到他的胃肠深处,一种强烈的欲望终于俘虏了他。
他看到平日死寂一般的小屋子里弥漫起一团白雾,白雾缠绕在雯的发际。雯什么时候换上了家居便装,俨然一个女主人在烟雾中穿来穿去,别有一番世俗风情。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段看上去依然像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皮肤白暂,开得很低的领口,乳沟深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她在厨房里切切炒炒,忙乱了一阵,很快把菜饭做好了,又像风卷残云一般将一个不懂事的、顽皮的小孩子弄乱了的房间转眼就各归各位,整齐干净了。
这时,雯将煤气炉关了,拢了拢额前的一绺留海,稍微碎乱的发更显风致。饭做好了,还煲了一锅剑花猪肺汤,很快就端到桌子上。
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她在忙乱中碰到痴痴望着的目光,稍为惊了一下。
列的脸上爬满了一条条泪虫,无言地攀爬着脸上那片乱草,使那一脸乱草看上去光鲜无比。
雯停下手中的活。柔情的目光与列射出来的光线交缠在一起。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两人同时对望了一下。雯脸上的悦色突然被什么扫了一下,灰了下来,甚至显得有点意外。
列任门声自响,“别去理它”,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又恢复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笃、笃、笃,敲门声执拗地响着。
雯听了一会儿,看着列,雯忽然有一种女人的预感,雯很快走过去,将门打开,一个清纯的女孩恭恭敬敬地出现在门口,女孩似乎吃了一惊,犹豫着,不知该走还是进门。见雯一身家居衣着,头发也随意地在后面挽一个髻,俨然一个女主人站在她面前,女孩礼貌地道了一声“不好意思,打扰了”,便转过身子,在退出走廊的拐弯的一瞬间,雯觉得她犹豫了一下,她看得出那个女孩想把那袋沉重的东西留下,但终于没有,又吃力地拎着,走了。
雯觉得自己有一柱血液从脊骨末梢向头顶升腾,如沸了似的冲撞着她的心脏和头颅,脸上热得厉害,手却冰凉。这会儿,除了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两人都无言地沉默着,好久谁也没说话。
还是雯打破沉默,用她的身体语言。
雯开始换衣服,收拾好手袋,很快就将自己整理好了换好鞋后,雯说:“看来我不用再来了。”
列没有说话。
雯说:“是个好女孩。”
雯告辞了,临出门的一瞬间,又转过身来,提醒列道“煤气快没了,别忘了换煤气。”雯再没说话,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一串雯留下笃、笃、笃的脚步声。



雯的汽车穿过广场的人流,瞥见影剧院前那幅高悬的广告牌,就呼自己的司机停下来,司机转了个大弯,在车辆少的地方找个空位停下,雯很快下车,司机轻声地说“经理,不需要电话吗?”说着回手拿起雯的手机。雯似乎犹豫了一下,习惯地“噢”了一声,又自嘲般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今天是周末,便要过自己留在车里的手袋,迅速交待了一下司机:“今天是周末,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那什么时候接你?”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说完,雯被裹进了人流,卷进了剧院。
雯坐在剧院舒适的座椅时,才觉得门票还真有点贵。她仔细翻看临进门时守门口的小姐塞给她的那份剧情介绍及导演创作人员情况。才知道这出剧是获奖的,演出情况和票房收入都不错。雯读到一篇晚报记者写的观后感的部分段落,其中有几句话用醒目的黑体字排印在最显眼的位置。雯不禁吃了一惊,她看到了列的照片,这是列很久以前的那张相片。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她的心头弥漫开来。
演出的第一遍铃响了,灯光随即暗了下来。雯在黑暗中端详着列的照片,觉得有一股非常熟悉的香水味道悄悄爬进鼻腔里来。抬首注视四周,人们已渐渐安静下来,刚才的喧哗全没有了。
舞台的红绒帷幕这时轻轻动了动,如水波漾了一下,便一阵轻涛掠过一般。雯觉得一股似有似无的茉莉花空气清新的味道,使她的精神为之一振,顿觉神清气爽。这座全市甚至整个南方一流的剧院,规格自然很高,她的心里掠过无名的兴奋。凡进得了这座剧院的节目自然是有品位的,这所剧院今年就接待过国家的领导和外国元首。
正在这时,剧场最佳位置那边有些骚动,几张人们在电视里非常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那里,怪不得那个要贩子说今晚的演出非同寻常,并开玩笑地说:“地富反坏右不准入场”,票价贵一点自然可以理解的。这时手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一位巡视小姐出现在排位的走廊上,有些观众也纷纷回头朝她这边看,使她非常不自在。看这出剧的大都是不乏有身份的人,有些还是熟口熟面的,甚至不排除有些还是列的朋友。在一进门的那一刻,雯这种念头非常强烈,因此悄悄找到座位,不敢东张西望,免得接上一道熟悉的目光。果然,发现其中几道目光特别熟悉,还看到一些人似乎在耳语了一下,目光又重新投到她身上。雯的心收缩了一下,巡视小姐悄悄来到她的身旁,彬彬有礼地地提醒她不要开手机,雯歉意地点头。这时音乐响起来,演出正式开始了,灯光一下昏暗下来,舞台一下子变得色彩斑斓起来。雯在幽暗的灯光中,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这时电话又响起来,看来非接不可了,打这个手机的人一定是他--一个合作伙伴和不倦的追求者。雯只好站起来侧身向外挪,后诲不该将手机带来,连让她安静地看完一出想看的戏都那么难。想着,她在抱歉地在邻座的责备目光下缓缓走出了剧院。



灯光像水一样迅速漫过来,那位萨克斯手将一曲《重归苏莲托》吹得风情别致,使整个小厅显得宁静、恬淡,如一所未被城市尘嚣污染的一间乡村舞沲一样。古朴、纯和。
列在喝完最后一杯咖啡时,也没等到雯。看着时间,指针已沉到深夜区间,只好失望地离开这里。列显得有点茫然失措,站在这座城市的繁华路口,任车流的灯光和车流在他身边闪过。有几辆没有载到客的空车在他的身边放慢速度行驶,看到他没有搭车的意思,很快又汇到车流里去了。列觉得不知该往哪里去,这么大的城市自己竟然觉得无处可去。他再一次回头看着这个名曰“乡村草地”的咖啡屋,只好向夜的深处走去。炫目的车流忽然使他产生一种晕眩感,城市的热浪向他扑过来,似乎要将他蒸干。
他努力支撑着向前走去,又有几辆车在他身边慢下来,他挥挥手,让车开过去,就在转弯的地方,他回过头,发现那辆白色的平治房车停在他刚刚离开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咖啡屋浮动的灯光里去了。他猛然提起精神,迅速穿过几辆车横过马路。车流汹涌地将他抛在路边,使他没机会过去,他只好耐心地等着,等了好几分钟,竟然没有机会穿过,他只好沿着原路返回。
雯匆匆下了车,临推开咖啡屋的门时,又变得漫不经心,从容不惊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偶尔到这里的人。可她的眼睛却在四处寻找,很快就将这个咖啡屋扫了一遍,她有些失望。这个很小的咖啡屋在这条繁华的路段上只是个不显眼的小角落,却很有乡村气息,几根随意放置的粗麻绳,一把锄头,几弯镰刀,几把稻草便把人带到久远的田园空间。随着节奏单纯、热情奔放的乡村音乐,人们忘记了白天的公文、数字、上司、对手,一杯热咖啡在手,一股苦涩,一股焦香在胸中腾起,搅和在这热烈而又单纯的音乐空间——心灵的休息地方。在这个小小的咖啡屋仿佛又找到缺失的自我,让置身于纷乱中的个体又拥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独立感。
这里没有香槟,没有啤酒,只有一股浓烈苦涩的咖啡气息弥散全屋。也没有太多的座席,来的客人似乎互相熟识却又互不打招呼,只是默默地点头示意知道对方将在这里共度一段时光,屋里宁静而闲适。她和列常在咖啡屋相聚,每次的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喝着咖啡,默默地食着点心,有时只是加一杯冰水。或者她和他都知道这里更适合他们相视、相互默默地交流着心灵的语言,所以才不惜穿街过巷来到这里。可一个人的意外出现,两个人几乎不说什么就分手了,她心里很安静,也很清爽,这样的晚上她不由自主地来到这个咖啡屋感受一下他的气息,她相信他也会在这里待着,因为这里有着他们挥之不去的气息。
待她坐定以后,才发现他并不在平时靠窗的位置,心里骤然空落,侍者来到她身边问她要什么,她说不需要,便匆促离开,侍者在身后嘀咕了一句。这里面的侍者也很怪,没有女的,全是清一色的男侍者。她记得和列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说这里是武大郎的店。那个矮矮胖胖的侍者嘟着嘴笑着把两只手举到头顶,向他们介绍了新风味小吃卤水猪耳,当时雯“哧”地一声笑了“咖啡屋怎么卖起了猪耳,这不是挂咖啡卖猪耳吗”,差点把口中的咖啡喷到列的脸上。侍者眨了眨眼“可能是我们老板喜欢吧”。这个搅笑的印象这时在雯的脑子里又闪了出来。她舒了口气,觉得累极了,便开车回家。
列几乎是见逢插针般穿过马路,车流几乎将他一抹而去,几个司机都放慢车速,冲他挥拳头“找死行远点,别害人。”列几乎是左闪右躲地冲到马路的另一边,他在马路边喘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站的不是地方,离咖啡屋还有大约二十多米,他重新回到咖啡屋,刚才那位侍者“啊”了一声,列知道自己来迟了,失落感攥紧他的心,脸上绷得紧紧的,侍者给他端来咖啡,他只喝一口便结帐。侍者很有礼貌地咕噜了一句,他听清楚了,忙唤住侍者,侍者说“那位小姐进来便离开了”。他没有等侍者再说便冲出咖啡屋,车流无尽无休,城市强烈的灯光照射在头顶,热刺刺地代替缺席的太阳。尽管明晃晃如同白昼,可像一层纱一样把行走在大街上的车辆和行人照得影影绰绰,就是没见雯。列在路边站了好久,怔怔地盯着匆匆的车流,他还能干什么呢?他像只无主的流浪狗在街上荡着,他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晚,他站在剧院贵宾室等候着一位管文化的官员,透过大厅茶色的玻璃,他忽然发现了雯,他惊喜异常,一种强烈的冲动和幸福感撞击着他,几乎使他远法自抑,他下意识地敲了一下玻璃,可匆匆走过的雯并没有发现他,很快就消失在观众席。等他见过几位官员,应酬了一番后,迅速进入演出间,他站到观摩席高高的看台时,看到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雯的影子。他只得坐下来。演出开始了,他被喜悦笼罩着,原来她也来看这出剧。忽然,他发现在萧静的观众席上的较前位置有人站起来,往外走。他定神一看,是雯。他估计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事让她提前离开,他还抱着希望她能再次进来,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个座位,但直到演出结束他再没见到她的影子。
雯回到家时,海关的时钟已经响过十二下了。她是在悠扬的钟声中踏进家门的,换过鞋,顺手打开电话录音听了一遍,都是些生意上的事。在浴室里,窗外的万家灯火洒到她雪白的胴体,近处几座楼房火辣辣的灯光逼得她不敢凝视。她知道,每个窗口的帘屏后面都有一个温馨的家庭,都有一个动听的爱情故事。她甚至害羞地想到了恩爱夫妻那种恩爱的行为,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充斥着她。
也许是被寂寞塞得满满的,一天下来自己连楼也未下过,连饭没吃也不觉得饿。她好像一朵鲜花,水份被抽空了,正日渐枯萎。有几次,她站在洗漱间的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脸——镜中人的脸上多了几粒斑点,好像芝麻一样撒在脸上,心的烦躁和纠结毫不客气地冒上脸,她觉得心力交瘁,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她摸摸自己变干的脸,像在北风中放了很久的苹果。她突然想起和列在那场夏雨中初次相拥,两人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湿漉漉的薄衣裹着对方的身体,线条是勾勒得最为干脆清晰,玲珑的身躯找不到半点虚饰。肌肤的相抚与冰凉的夏雨融为一体,在雨中,她如一尾久遇甘露的鱼跃腾着,那么蓬勃和充满生机。她多么希望能在大雨中再淋一次,让胸间汲满雨的气息。
终于有了一次机会,一个暑热的午后酣尽的快雨里,她愣愣的站在无人的街头将自己淋了个痛快。然而,她并没有体会到那种彻底的舒心和滋润,相反,她倒在床上,发烧、发冷、呕吐。那个男的打来电话,话语温软甜腻,更让她站不起来。晚上他还给她送来她喜欢的老爸豆腐干,陪她坐了一夜,握着她的手扯着不着边际的体贴话。她眼看着他的嘴在一开一合的,也不在意他说什么,心里想着列,想起他们的清贫而丰富的日子,想起轻盈而又清新的生活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眷恋。公司里的下属拎了许多东西来看她,一屋子的热情也不能燃点被那场大雨浇熄了的心火。她意识到在这种热情下面其实是都市人虚假的人情,压去里面的水分只得干巴巴的功利。她不需要这种扭妮作态的问候和礼貌。待他们走后,她给列拨了个电话。楼道里的那位阿婆一接到电话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你病了吗?通常女人病了才想起男人。阿列啊,这几天一直不在,听说去北方出差了。”雯握着电话只是“唔、唔”地应着。“阿雯啊,做女人的钱多当然好,但少钱也会过得幸福的,列是个不错的男人,好好珍惜吧。”雯知道阿婆喜欢列,但对他的离去始终也心怀不满。雯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像听粤语流行歌曲似的滔滔絮絮,不知所云,只是听着,心里一片茫然……
浴室蒸气弥漫上来时,雯才记起昨天有一封信遗忘在办公室的写字桌上,当时忙,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公务往来的信函,不外乎有点好处在里面,于是没当一回事就顺手塞到抽屉里锁上了。现在想起,这封信似乎有些跷蹊,像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她后悔起来,草草的洗完澡,沉沉睡意袭来,很快便睡了过去,朦胧之中总有一封信在眼前闪来飘过。



雯姐:
给您写信可能很冒昧,好在我见过你以后,觉得你是能听我说话的一位姐姐,也就不怕打扰你了。
于老师是个很好的人。我是在排演他的《往事》时结识于老师的。你一定记得那天晚上吧,我去给他送小米的,正碰上您。您一定不知道,于老师当时患着病,刚刚从医院出来。他说他想吃家乡的小米粥,团里的导演就从北方的朋友那里空运过来,我去时,您正给老师做饭。我本想将小米放下,可又没敢,于老师是不知道这回事的,我怕他拒绝我,因为我表白了对他的爱,他拒绝我为他提供任何照顾,那怕是对老师的起码的一点点的生活帮助,他总是把我当小字辈,与我保持着距离。雯姐,也许我应该这样称呼您为师母,可我觉得还是称您为雯姐比较好,这我也说不清。在演艺界像于老师这样有追求的甘愿清贫的艺术家实在太少了,说实在的,我替您惋惜,也替自已失望。我来自北方,只是为寻找自己的梦想才到这里来。听于老师说,你们当初也是为了寻找自己梦想过的一种生活,没想到成了这个样子。所幸的是他觉得有了一点真心表达的东西,这里为他提供了一个平台,其实于老师一直想念您,总有意无意地说起以前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我真的很难过,怎么也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辞不达意,我还是直言告诉您吧,于老师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是肝癌,已腹水了,恐怕……真的没有多少日子了。他最近要回北方,什么时候走,于老师没告诉我们,只有他自己知道。您去看看他吧。

一个您见过的女孩
x x年x月x日

雯被这个意外的消息击呆了,一阵碎裂般的感觉让她无法自持。她匆匆请过假,奔向电梯,在等电梯的时候,她几乎要倒下扶着墙才算稳住。一位前台服务员看着平时健步如飞的雯,吃惊不小,这个一向以敏捷、精明、善于体察下属的经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她在进入电梯后员工全部都面面相觑。
拐过那道幽暗的走廊,攀着楼梯,雯的脚步不由自主加快起来。正是中午时分,她的激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如一阵擂鼓震撼着这楼房,震撼着自己。自从上次在这里碰到那个女孩后,雯再没有到过这里,不知不觉已过了几个月。现在,楼道里仍是那样空寂无人。她眼里蓄满泪水,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滂沱,她也没有去擦它,一任泪水冲破几个月来围起的坚固堤坝,冲淡因她的误解而造成的巨大过失。泪水似乎没有止住的意思,或者这样会让自己的内心好过一些,轻松一些。泪水将她脸上的脂粉冲成一道道的沟壑,不知哪是鼻子哪是眉毛。在出租车里司机几次回头打量她,她也没有发觉。
那晚,她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剧场,以后的几日她又去了几次,她从他工作的剧院门前经过,想有一次不期而遇,可是没有。往事不堪回首,一种尖锐的疼痛刺得她浑身颤栗起来。风从空洞的躺体里穿越而过,寒冷正袭上身来,她不由哆嗦了一下。忽然想起在家乡时她的母亲病倒那个夜晚,列在深夜里吃力地背着她母亲在泥泞的山路上疾走的情景。这一幕忽然闪现,尤如用利刀刻在她的心头。她这才醒悟到,原来自己生活在自己观念的深渊里,虽然置身于纷扰的世界,可她的心灵烙在故乡的准则里。尽管她的脚已迈进现代都市,可意识仍滞留在朴素的日子里。她终于明白了一段自己想走的道路后,那个整天困扰她的东西是什么了。这一刻,她竟有些激动,她又将面对某种抉择了。不觉便到了一个陌生的门口,她禁不住心跳。敲响了门,没人应,再次敲响了自己的家门,一个连自己也不认识的家门。



雯几乎找遍了她能找到的地方,可是一无结果,为此,她辞去了工作,在北京的两个星期里,她问遍了几个他们共同的朋友,又查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医院,仍是一无所获。她带着一阵阵心中疼痛回到家。其实这已不是她的家,从他们来到这个城市起,她和他就是一个过客,是双方的一个小小的驿站,在这个驿站里他们只作短暂的相聚,便各自飞走了。如今,她的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身子空空的也不觉得肚子饿。她只有一个愿望——逃离这个城市,这座属于别人的城市,因为再没有借口留下来了。于是,她很自然地打开电话通讯录,翻看了一遍,查找有没有可以告别的人,可张三李四黄五总对不上号,乱糟糟的,竟然没有一个电话让她可打。她瘫在沙发里,感觉软绵绵的好似母亲的怀抱,好温柔好舒服,她似乎闻到了妈妈温馨的气息。柔顺慈祥的妈妈辛劳了一辈子,未待远飞的鸟儿返哺报恩便返天国了,也许天悯其苦,提前把满身病痛的妈妈接到天国上享福了,她望着窗外浮游的白云,仿佛有妈妈亲切的容颜。她如释重负,重重地舒了口气,好轻松喔。那么,就这样走吧,我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可奉献的了。前所未有的解脱感让她肚子饥肠叽咕,到厨房拉开雪柜搜了点香肠、方包、番茄,还有两瓶啤酒。她悠闲地吃着,举起那瓶啤酒吹起喇叭豪饮。平日在山珍海味的酒桌上应酬,举起酒杯高呼“干了!”,自己很清楚为某笔生意而用这些酒精为自己虚张声势,换取某些利益,全然没有这份全情投入的感觉。这些平日匆匆忙忙用来填充肚子的东西,今天吃来挺有滋味,从来没有为自己饮酒,今天能够这样真痛快!她浑身生劲,哼着曲子“今天应该很高兴……”她拿起浴巾走进浴室。
她开大热水器,整个白皙的胴体浸在一片热气腾腾的蒸气里,任由浴缸里的热水往外溢。她舒展着四肢、头颅、毛发,连肺腑都在水里慢慢舒张,一切凡尘俗世的欢乐与烦恼都浸泡在这蒸气萦绕的狭小空间。人在正像这升腾着的蒸气,在尘土飞扬的世间瞎闹了一遭之后便降尊为一汪水,然后随物赋形,随波逐流奔向终点——大海。
热水在她身躯绕过,让她有一种异样的飘然感。她想起列。蓦地,“咝”的一声,把她向往的美妙隔开。列,我恨你,你到哪里去了,你就这样不辞而别,舍我而去?我们分手时连吵都不吵,如果大吵一场,或者许将原委吵出来。这样不至于让我背着悔意的包袱走到终点。噢,这怪谁?现代人都很忙,脚步急急密密的,没有谁愿意停下来倾听别人的心郁承接别人的苦水,也没有谁轻易向人述说自己的苦恼,因为这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好处与利益,甚至会受人取笑。现在好了,终于可以放低杂务,脱掉那身沉重的华丽的外衣,倾听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寻找心灵对话的人了。可列到哪里去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便一走了之。也是,我是谁?竟要求别人向你请假。我不也是一个招呼都不打便来到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里吗?走何须惊动别人?她想。暖融融的云雾会把她裹挟到列的怀抱。该在他怀里美美的睡上一觉。
几天后,人们在报上读到一则消息:某住宅区某寓所发现一具女尸,经警方验查,属煤气热水器使用不当闷闭而身亡,死者生前是某公司经理。为此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在严寒到来之际,要注意浴室的通风,以免发生意外。也请广大市民洗浴时有家人更合适,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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