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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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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都市

作者:檀丽      阅读:1170      更新:2013-12-13
文/檀丽



  在兰珍的陪同下,我东张西望走进美妮公司大门。进门的墙上挂着一面整仪容的镜子,我下意识在镜前站了一下,镜里的女孩面容姣好,但冒着傻气和土气,像小松鼠般胆怯和小心,我用手指梳理一下头发,让兰珍在门厅等我,独自走进电梯,按下美妮公司所在楼层的电梯按钮。
  走进美妮公司人力资源部,我将简历递给一个衣服合体浓妆艳抹的女人。她像鉴定物品一样盯了我一会,问我以前有没做过美容。我说没,但参加过为期一月的美容培训。
  想到那次培训,我的心很有些激动。
那是一个月前,在寂静得有些清冷的乡村生活了二十年的我,怀揣父母省吃俭用抠出来的三千块钱,带着父母的千嘱万咐踏上了进城的路。
同村的兰珍已先我两年来到城市。我顺着兰珍这根藤来到城里,想像她那样做美容。兰珍要我先进美容学校参加培训,一个月培训费二千,不包吃不包住。我说,这是抢钱。兰珍说,先投资才会收获。我咬咬牙,从缝死的衣服兜里拿出二千块钱。
  学成后,兰珍向美妮公司引荐了我。现在我来面试。
  美妮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女人要我先参加公司培训,再去护理部上班。我说,已参加过培训。女人抬起头不由分说盯我一眼,说:“你就是参加过知名美容学校的培训,在美妮上班前,都要经过公司再培训”言下之意,何况给我发结业证的美容学校名不见经传。
  我忐忑不安问是否还要交钱。
  女人说不用,但包住不包吃。我摸摸兜里所剩无几的票子,估计省吃俭用,能应付一个月。
  我感到后悔,早知公司有培训,那二千块钱白花了。但兰珍说:“晓芸,你如此顺利,和那一个月的培训有关系。美妮公司从来不会去招一个没经过任何培训的员工。”
  我鸡啄米般点头,感谢兰珍的引导。
  我兴高采烈来到培训点。和我同时参加培训的,是十五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子。大家睁着怯生生的眼彼此打量,很快熟悉起来,“叽叽喳喳”像十五只麻雀聚会。我们的背景差不多,都是从乡村来到城市打工挣钱。
  美妮公司培训的第一课,让我羞得无地自容。培训老师三十出头,姓马。她让学员围成一个圈,自己站在圈中,在介绍美妮公司的发展历史后,突然说:“把你们的上衣和纹胸脱掉。”大家愣住了,虽然现场没有男人,门也反扣着,但没人动手。
  她重复说:“把你们的上衣和纹胸脱掉。”全场静默,有的羞怯得低下了头。
  马小姐看了看大家,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我也走过这一关。我当初也在你们这种年纪来到美妮,培训时也很难为情。但要想成为一个出色的美容师,首先要克服羞怯心理。”
  天啦,我长到二十岁,从没当着别人的面将上衣脱光。自从胸部开始发育,我就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不光身睡觉。
  马小姐见没人动手,就将自己的上衣和纹胸脱掉。她的胸很漂亮,圆润饱满像两只大苹果。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胸,但我也从没见过其她女人的胸,除了有一次不小心看到洗澡的母亲胸前垂吊着两个干瘪的布口袋外。
  有的女孩开始脱衣,但动作迟缓像上刑场。马小姐看我像只呆头鹅,点名叫我:“晓芸,怎么不动手?”
  我低头红脸,眼泪几近夺眶而出,慢慢脱掉外衣,但不肯去碰纹胸扣。马小姐走过来,右手只在我背后一抓,我的纹胸扣便整排松开。我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胸部,眼泪流了下来——这一刻的羞怯和难为情无法衡量,以至于我一辈子都记得这把无地自容的泪水。
  我用眼角扫视周围。左边的女孩脸红得像关公,她的胸比较小,她穿着厚海绵垫纹胸,在衣服下看起来还丰满,但一离开海绵垫,就被打回原型。右边的女孩发育良好,虽也有羞色,但面色和她的胸一样比较坦然。
  马小姐没有再发出让我们把双手放下的指令。她预言性地说:“要不了两个月,你们就会一个一个脸皮比城墙还厚。”
  现场静默。
  马小姐说:“你们即将开始的工作是塑身美颜,是面对女人的各种身体。你们互相看看,会发现,虽同为女人,但身材却千差万别。你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她们变漂亮。美女人是做出来的。现在,两人一组,在护理床上进行训练。”
   
                   二
 
  培训结束后,我被分到美妮公司嘉菲大厦护理部。兰珍在这个护理部。有兰珍在,我的心稳妥不少。
  第一天上班,我总走错路。护理部灯光明亮、装修豪华,但却设计得像迷宫:大圆环套着小圆环。虽然兰珍带着我沿着大圆环小圆环走了一圈,但当自己走时,本该去前台的,我却走到了卫生间。
  我在护理部见习了一个星期,就开始独立接客。
  第一天,我接手了四个客人。
  第一个女人叫晶,气质很好。她做面部护理。店长把她介绍给我。第一次独立做,我有些紧张,洗面时不小心把洗面奶沾到她的眼睛。她漂亮有神的眼睛流出了泪水,我忙用清水替她冲洗,等着听她的埋怨和不满。护理部规定,客人如果不满意要求换美容师,这个美容师这个月的奖金就会被扣掉一部分。
  晶看我比较紧张,问我做了多久了。我说刚上手。晶说,没关系,继续做吧,新手总得有一个熟悉过程。她说话柔声柔气。我忐忑的心安定下来,对她有了好感。
  晶大我十岁,理所当然我应叫她晶姐,但我叫她阿晶。这是公司规定,永远不能将女人叫老。晶委婉抗议说:“叫姐吧,你那么年轻,还没二十吧?”我承认她眼光犀利,但还是一口一个姐,说她最多只比我大两、三岁。
  她看我一眼。这一眼,让我的脸“刷”地红起来。当我说假话时,会不自觉脸红,但她看起来确实年轻。
  她问是不是公司培训的结果。我说不是,但我的脸藏不住东西,又老实说,是公司要求员工永远都叫顾客名字或称姐,就是年纪超过自己的母亲,也叫姐。
  阿晶笑说,我们很会揣摩心理:“把女人叫年轻总不会错,说一个满面皱纹六十岁的女人只有三十岁,她肯定心花怒放。但叫老了,可能会被记恨一辈子。”
  她又说:“晓芸呀,你像一颗春天的蓓蕾,散发出原野的清新,一个人在外面,想家吗?”
  听到赞美,我很高兴,说家里穷,没办法,要出来挣钱,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电话。
  阿晶嫌肚腩上的肉多了点,想减肥。我老实告诉她,她不胖,如果不太介意,完全不必减。
   阿晶说我质朴,哪有美容师建议客人不必做项目的,难道不怕店长知道扣奖金。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必花这冤枉钱。
  店长是交待过,要我们通过聊天探听客人虚实身份,然后想尽办法掏她们的钱包。店长说:“细水长流呀,要细水长流,比如,一个总消费三万的项目分四个程序才能做完,我们先只介绍第一个程序,费用不会一下子把客人吓跑。当客人消费完第一个程序后,再告诉她第二个、第三个,如果她不做,那她第一个程序算白做了。顾客到美容院,不外乎求效果,这时往往都会把美容进行到底。我们的目的是尽最大能力不让客人投诉,所以和颜悦色是基本的工作态度。”
  我明白顾客消费高,美容师拿的提成就多,但在阿晶面前我没这样做。这个女人脾气好,气质好,一看就知道受过良好教育。
  送走阿晶,我在员工房只歇了十分钟,店长就过来找我,说来了个有钱有闲但很寂寞的女人。我问她怎知道的。店长说,从客人脸上和身上看到的。已在美妮做了八年的店长,练就了一套识人本领。
  我跟着店长来到前台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虽然珠光宝气,但寂寞和幽怨全写在脸上。她想做减肥和健胸,她的肚腩和腰身连成了一只水桶。
  店长半个小时就说服这个女人开了减肥健胸满意卡。所谓满意卡,就是做到让顾客满意为止。在一年之内做九十八次健胸或者减肥,把公司所有的健胸或减肥类型,什么活血、腺胞疏通、推背移脂、腺胞激活、定型、燃脂等项目全部做完,把公司所有的健胸和减肥产品全用上,做满九十八次。
  两种满意卡,加起来十万。我老家的父母一年辛苦,也就挣个三、四千。
  刷完银行卡,客人疑惑地问:“真的能做到让我满意的效果吗?”表情好像对什么事的反应都慢半拍。
  “放心,肯定让你满意。”店长拍胸信誓旦旦,说美妮公司有几十家连锁店,很多顾客都是老顾客介绍的,如果没有效果,老顾客能介绍新顾客吗?接着店长又介绍自己,说自己二十岁前的胸像个男孩子,在做了美容师后,开了满意卡。“你看,效果还可以吧。”她挺了挺饱满的胸。
  店长许诺送客人四件纹胸,一件三百八。
  我看客人在银行消费单上的签字,字写得像在睡觉。她姓张,年纪绝对超过我的母亲,但我一口一个姐,叫得她心花怒放。
  店长把护理这条大鱼的任务交给我。我在美容学校成绩优秀,样子也讨人喜欢。
  张姐躺上护理床。她的胸和我母亲的一样,像个布口袋。我一边给她做护理,一边和她聊天。寂寞的她,遇到我这个热心肠,三下五除二就和盘托出了家底。她说她老公很有钱,但很少回家,儿子在外地念大学,她每天的生活是逛街,约朋友打麻将打牌。
  “这样的日子还不好呀,有钱又有闲,我做梦都梦不到哩。”我说。
  “晓芸,好羡慕你,有手艺有青春。”她突然蹦出一句。天啦!羡慕我?我不禁苦笑一声。
  她幽幽地说:“我老公自我生下孩子后,就没碰过我了。”
  我的笑容戛然而止,不知怎样安慰她。我还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在老公二十年都没再碰过她的生活里,会有怎样苍白寡淡的心情。
  我突然生起同情心。我替她涂上玫瑰精油,尽心尽力替她按摩。但感觉却不爽,就是去摸只装了一半水的水袋子的不爽。
  把她送走时已到中午。我到嘉菲大厦旁的外卖店买了份饺子当中餐,刚吃完,店长又给了我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带着孩子,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在母亲做护理时,怯生生坐在前台的椅子上。
  她不苟言笑,面无表情,自始至终,除了简单的必须回答的话外,没说过一句话,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我沉默着给她按摩,像按摩一块包皮排骨。她太瘦,身上几乎没有脂肪。美容师的手按摩女人的胸,手感很重要。手感会影响美容师的心情。
  这个客人只做了健胸里的一个项目,就是这个项目也要八千块。店长说得口干舌燥,仍没说服她开满意卡。
  待她带着孩子离开后,店长说,这是一条榨不出油水的鱼。我觉得店长说话刻薄,但我承认,和性格内向的客人交往,美容师会感到压抑。
  快下班时,我接手了今天最后一个顾客。这个顾客中等个儿,涂脂抹粉。她走进房间,三下五除二脱掉上衣,躺上护理床。按她中等的身材,她的胸大了点。
  来这里健胸的女人,大多是胸过大或过小或有缺陷,可这个女人胸部发育良好坚挺,轮廓清晰,为什么还要来?
  我替她按摩时,在她胸部摸到硬结,用力稍大一些,她就“嗷嗷”叫。我问她,有没做过胸部填充手术。她开始吱吱唔唔不回答。我又说,了解客人的胸部历史,能更好地对症下药。她说,两年前做过。
  我马上停手,向店长做了汇报。因为公司规定,凡来健胸的女人,都必须没有做过乳房假体填充。做过假体填充的胸,时间长了大多会发硬结块,公司不想搅进假体填充对女人胸部损害的漩涡里。
  店长进来,委婉地告诉她,护理部可能帮不了她,等下财务会把钱退还给她。
  她一听,二话没说,像只猫一样跳下床,把外衣一套,就要离开。我叫她,说她忘穿内衣了。她回过头,说她不穿内衣,也不穿内裤,凉快。
  看着她真空离去,我吓了一跳。我从没见过真空在大街上行走的女人。店长也看得目瞪口呆。
  她走后,我看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到晚上十点下班时间。我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等着指针指向十点正。我的手脚有些酸痛。这一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歇过。
  店长也没走,我和她闲聊起来。我问店长有没见过两个身材一样的女人。
  店长告诉我,她曾在护理床边站过六年,如果说树林里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那么女人里就没有两个一样的身材,她开始也很惊讶,看多了后就麻木了。
  我问,是不是每个女人的胸都不一样。
  店长说,是的,不一样,用水果来比喻,那么,苹果、梨子、哈密瓜、木瓜、南瓜、冬瓜……啥形状都有。
    


  在美妮的工作,是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我怀着希望,努力认真地做着,一年下来,我已成为美妮嘉菲大厦护理部的主力。当我成为主力时,我的姐妹兰珍却走了。
  我和兰珍来自同一个村,如影随形同进同出。有天早上,我和她一起出门去上班,她的手机响了。是店长的电话。店长要她今天不要去上班了,要她明天搬出宿舍。兰珍问为什么。店长说,是经理的决定,经理说兰珍违背了公司的规定。兰珍问什么规定。店长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突遭辞退,兰珍眼睛红红地、不知所措地傻站着。兰珍个高,瘦,面黄。我记得她离开家乡时,没有这样瘦这样黄。
  兰珍大我三岁,出来做事前,在家乡有个对象,两个月前,她回家乡结婚。前几天,她告诉我,她有身孕了,她打算再做几个月,多赚点钱,就回家生孩子。
  我看着她面带病容的脸,说:“不做也罢,在这里这么辛苦,小心伤了胎儿,还不如回家去。”
  兰珍默然无语,过了好久,突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说:“晓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家里要用钱呀!”兰珍家比我家还穷,两个弟弟要读书,父亲有病。
  我的眼也红了,陪着兰珍一起哭。
  过往的行人惊讶地看着哭成一团的我和兰珍。我先止住泪水,拿出纸巾给兰珍。兰珍揩干泪水后,说她不去护理部了,现在就回宿舍收拾东西,下午五点钟有趟回老家的火车,这个月的工资,请我帮她代拿。
  我要兰珍在宿舍等我,我想给她送行。兰珍红着眼点头。
  我郁闷地向护理部走去,心情很堵。在我的印象里,尽管工作很辛苦,但还算开心,嬉笑打闹,看起来很热闹,但现在说变脸就变脸,转瞬之间就这样霸道和无情,一个电话就让你滚蛋。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我也和兰珍一样被公司一脚踢出大门。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跑着很多车,街两边耸立着一栋栋高楼大厦,立交桥边种植的茂密的植被,在冬天的艳阳下开满了一丛丛美丽花朵,对面住宅小区的绿茵地上,有几个孩子正在玩滑滑梯……这一切离我很远,它们不属于我,这座城市的繁华和热闹不属于我,属于我的只有日复一日单调繁重的工作,然后在每月的某个日子去领取一份微薄的薪水。
  自打进美妮公司后,我的生活除了睡觉就是做事,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没有时间逛街,没有时间穿自己的衣服。我的手势比较到位。店长为了留住客人,喜欢把客人介绍给我。这样,我几乎每天都不停手。即使在例假期,也要在护理床边站上十多个小时,如果请假,就没有工资。一年下来,我感到腰酸背疼、头晕。
  我抬头望天,天空虽有太阳,但灰蒙蒙的,看不到清澈的蓝天和白云。
  我心情抑郁、脸色灰暗地走进嘉菲大厦,向店长请假,并替兰珍拿这个月的工资。店长准了我的假,将兰珍的工资装进一个信封,交给我。
  我回到宿舍,帮兰珍整理行李。我说中午请她。兰珍说不用了。我说我虽没钱,但去大排挡还可以的。我花了五十块钱,在一家小餐馆请兰珍吃了一餐。吃完后,我把兰珍送上火车,要她生完孩子后,再出来做。兰珍眼睛红肿,默然无语。
  我看着火车呼啸着离开站台,内心空空荡荡抑郁不安。在这座城市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人孤身奋战了。
  我的无精打采让客人阿晶看了出来。
  这个“女人”很敏感。在美容院,我们背地里只叫客人为女人,不叫女士、小姐之类。在护理床上,她们都要脱下衣服。脱下了衣服,任何职业、任何地位就都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阿晶问我遇到了啥事。我把兰珍的遭遇告诉了她。阿晶说,公司违背了《劳动法》。我不知道什么是《劳动法》,即使知道也无能为力,我们这些背井离乡出门打工的人,只用青春和双手挣点活命钱。
  阿晶问,公司有没和我们签劳动合同,有没买保险。我茫然一头雾水。
  阿晶又说,你们这里女员工多,公司不能随意解雇怀孕、产期、哺乳期的女工。我恍然大悟,猜想兰珍是不是因为有了孩子而被公司辞掉了。
  阿晶问我每月拿多少。我说基本工资八百,其余的按个人绩效拿奖金和提成,公司包住不包吃,业绩最好的月份,能拿到二千多,但这样的月份不多。
  阿晶说,你们要维权。
  这是新名词。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我们这些外来打工的人也有权益?也会有人来管我们这些生存在一个角落的小不丁点的人的权益?
  阿晶要我们去找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
  如何去找,如何投诉,我毫无头绪。阿晶说,她下次给我带本《劳动法》来。
  阿晶隔一周后再来时,果然带来了《劳动法》。我把那本很薄的小册子悄悄带回宿舍,认真读了一遍,还让几个要好姐妹也读了。读完后,我叹口气,心想,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规定,我从来不知,我周围的姐妹也不知。如果我们真能在这小册子规定的环境下打工,我们的打工生活一定美好。
  我和几个姐妹商议后,说,我们的力量太渺小,没钱没背景,如同小蚂蚁,撼不动大树。我们告不响的,说不定还会被做掉。美妮这么大一家公司,要想做掉我们,易如反掌。哪天,当我们下晚班走出嘉菲大厦门口后,被人闷头一棍,就没了。
  我小心翼翼把那本小册子压在箱底。



  阿晶做完面部护理,我又成功游说她做胸部护理。我告诉她,女人的胸需要时时呵护,才不会堵塞,不会有乳腺增生。
  阿晶同意我的观点,说按摩对人体没坏处。
  我的护理手功好,她感到舒服。她每次来做护理前,都要先给我电话,我在她才来。她说我聪明灵巧,是天生做美容师的料。
  我很高兴,盼望阿晶能常来,我喜欢和她聊天。
  阿晶躺在护理床上。我给她按摩,她的胸富有弹性,手感好。美容师看到一个美丽的胸,情绪往往会好很多。
  我毫不隐晦地告诉阿晶,说我很想咬一口。
  她笑了,说,你又不是男人。
  我说,不是男人,也想咬一口,谁不想吃春天的草莓。我不是同性恋者,然而我喜欢她的胸,没有黑色素的胸。
  按公司培训我们时的说法,粉红是不带毒素的,墨渍般黑的是充满毒素的,我们常游说顾客,说可以把墨黑的还原成粉嫩的,只要用我们的产品。我知道这是骗人,但我已练就说谎不脸红的本领。
  阿晶说我现在变得像个小流氓。
  我大言不惭说,我们这儿所有的美容师都是小流氓。
  护理部虽隔出了一间一间的护理房,但我和阿晶的对话却迅速被姐妹们传开了。不一会,得闲的姐妹包括店长,一个个悄悄推门进来,围着阿晶的护理床,像树上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阿晶羞涩地用毛巾盖住胸部。我把这些好色的的小流氓们一个一个赶出了房间。
  阿晶走后,我的手仍残留着温软美丽的感觉,让我想起家乡田园的清新、原野上的春草,想起晨曦里小鸟的啼呜。细无声的春雨静悄悄渗进我心里,让我的心萌动着一颗要发芽的种子。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感觉到了它萌动的渴望……
  我感到了寂寞。
  我的心情开始变得烦躁焦虑。我生活的这个环境,从店长到工作伙伴,乃至打杂的阿姨、光临的顾客都是女人。如果说,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迷宫,那么,美妮美容院嘉菲护理部就像大迷宫里的一个小迷宫。我每天一睁开眼,穿过大迷宫,再走进这小迷宫,触摸清一色的女人胴体,虽然她们的胴体各异,但都只是女人。在这个阴性环境里,鲜花再美,也只能零落成泥碾作尘。
  没有男性,小姐妹们就谈论。男人、性、爱情、肌肤之亲成了护理部的兴奋剂。有男友的就谈男友,没有的谈自己曾经有过的男友,结过婚的谈自己和老公的私生活。
  我带着快意的笑和小色鬼一样的口吻加入这个谈论。但我没恋爱史,连男人的手都没拖过,我就学其她姐妹,肆无忌惮地套顾客的私生活。性格外向一点的会把她们最隐私的东西透露出来。
  我的烦躁、郁闷和疲惫在这种嬉笑打闹中得到舒缓,我对爱情的渴望也在蓬蓬勃勃生长,原先在我心中纯得不沾灰尘的爱情,在这种打闹中落进了烟火中。
   


  嘉菲广场的保安李子,身高一米七八,高大英俊,一身蓝色保安服穿在身上,很挺拔。我每天在嘉菲广场进进出出,早和李子相识但没交往。
  有一天,当我经过嘉菲大厦大堂时,看到李子站在门口,我冲他妩媚一笑。
  第二天,我接到李子电话,问我是不是掉了东西。我一时想不起来。他要我下楼辨认。我来到大堂,看李子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手机袋。我很喜欢那手机袋的款式和图案,但它不是我的。李子说,可能也找不到失主,就交给服务台处理吧。
  第三天,李子打来电话,要我下楼去,说要送我一个手机袋,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的款式和图案,但颜色不同。
  我谢了他。
  接下来,李子只要不当班,就给我电话,问我饿了吗,想吃什么,他去买。我不讨厌李子。就这样,我恋爱了。
  没多久,我一点障碍和羞涩都没有就和李子有了性。护理部的耳濡目染已让我跨过女人的所有门槛。我不再是护理部的另类,我有了自己谈论的话题,我把自己和李子的交往在小姐妹们面前绘声绘色讲述。
  李子每次来护理部找我时,那些丫头们都坏坏地看着他笑,笑得他莫名其妙。他一点都不知他已被我剥光衣服、陈列在我的工作伙伴面前,就像我剥光顾客的衣服,用手在她们身上揉来揉去一样。
  我把我的恋爱故事告诉阿晶。
  阿晶下楼相了李子,回来告诉我,李子不是我的归宿。
  我问,为何。
  阿晶说,感觉。
  我说,感觉也有不对时。
  阿晶问我,恋爱后是否感到幸福。
  我说,不知,一个人在外,孤独辛苦,李子对我好,或许这就是幸福吧。
  阿晶问我,还想再回家乡吗。
  我说,不想,那里穷,但这里的工作实在辛苦。
  阿晶问,将来哩,有没想过?
  我很黯然,说不知道,没想过……
   
  一年后,阿晶再去美妮护理部时,发现晓芸已经离去。店长说,晓芸回家结婚去了,她的父母给她在老家找了个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