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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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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央和平朗

作者:格桑玉珍      阅读:1179      更新:2015-07-13
文/格桑玉珍

(一)

德央喜欢喝咖啡。
她在拉萨某家机关单位从事文案工作。单位里大叔大姐式的老干部居多,加上各种晋升机会又有明文规定的工龄之类限制牢牢卡在那里,作为单位里最年轻的干部,德央和她的长辈同事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竞争,没有竞争的同事关系自然融洽而充满人情味儿——她得到长辈同事和领导们的特别默许,可以在不太忙的下午,把她要敲的文件带到咖啡馆里去完成。
热爱秋天的德央,最喜欢穿一件浅咖啡色的羊皮夹克,利落的剪裁柔软的材质穿在身上感觉轻盈又温暖,这一天,她特别戴了一顶浅鹅黄的羊绒贝雷帽,将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再在夹克里搭配一件橘红色的连衣裙,让自己看起来很像一朵盛放在秋天里的郁金香。
咖啡馆在拉萨最热闹的八廓街,藏在一条深深的巷子的最深处。开门时,挂在门上的驼铃会发出惊喜的叮叮咚咚声,会说流利英语的女侍者们便随着这个铃声从厨房迅速的跑到吧台前候着,等待顾客的差遣。
拿铁,中杯,热的。
每一次来,德央都喝这个口味。时间长了,听到驼铃声后的女侍者们瞧见是德央走进店里,便会熟稔的不紧不慢的开始为她煮咖啡。她们相互不说话,只是望着彼此的眼睛笑笑,便传达了问候。

(二)

平朗是被单反相机一路引进巷子深处的咖啡馆的。他是藏族人,却常年不住在西藏。难得回来一趟,喝过酥油茶吃过香糌粑还不够,平朗带着他的亲密伴侣——相机便走遍拉萨的街头巷尾,在各种犄角旮旯里寻找那种久远的过去的色彩,他管这叫做归属感。他拍暮色里老城区那些不再洁白的院墙,拍被微风轻轻掀进蓝天的“香普”(藏式门楣上的五彩帘布),拍旧式的居民大院里那些荒芜多年的压力水井,拍老甜茶馆被油垢浸透成黑亮色的牌匾和门帘,拍在闹市与他迎面的淡然的流浪狗,还拍黄昏深巷里年轻女孩儿漂亮的背影。年轻女孩儿走进了这家咖啡馆,他也走了进来。和大部分男孩儿一样,平朗品不来过于苦涩的东西,坐在女孩儿斜对面的位置,他为自己点了一杯甜腻的摩卡奇诺。
女孩儿很专注的样子,不停的敲着键盘,偶尔抽空深深呷一口咖啡,望向窗外若有所思。他把这一切悄悄的记录在了他的单反里。
谢天谢地,她没有发现。

(三)

德央看到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儿走了进来。他竟和她一样,也穿浅咖啡色的皮夹克,砖红色格子衫衣的衣摆随意的露在外面,挎在肩上的大相机看上去是很专业的行头,一顶看起来质地上乘的洋灰色贝雷帽使他略显成熟,加满奶油和焦糖的摩卡奇诺却暴露了他柔软的孩子气的一面。德央斜对着他正襟危坐,品咖啡敲文件,知道他正在快门里好奇的打量她,便在浑然不觉中悄然的抬头挺胸收腹,下巴微收,以便她在他的镜头里显得更加好看。女人在某些时刻,是天生的演员,美丽的女人更加是。
谢天谢地,他以为她没有察觉。

(四)

平朗是SOHU一族,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那种很酷的自由职业者,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自由。他是国内几家知名电子媒体旅游栏目的签约专栏作家,游山玩水是他的工作。写游记需要客观的视角也需要历久弥新持续不断的新鲜感,所以他几乎走遍了全世界,写遍了各地美景,但唯独同样也是旅游胜地的家乡拉萨,在他的专栏里却从未出现过。他的编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结果话题没能展开,编辑刚问就被平朗打着马虎眼给转移话题了。最熟悉的地方,在平朗的笔下变得迷离而不知所云,失去了那种接地气的触感,他感觉好像也把自己搞丢了。当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自由职业使平朗很牛掰的为自己放了一个大假。他需要回家,认真想清楚未来该何去何从。
回拉萨的日子,平朗在各种场合认识了许多和他有着一样想法一样经历的同族年轻人。他们和平朗一样,大学毕业后都带着需要被证实的梦想留在了竞争更为激烈的内地选择自食其力或者出国继续深造学习,可一大段时间过去,某种说不清的骨子里的情节使这些优秀的西藏孩子始终无法真正的在他乡安下心来融入其中,他们正在完成的梦想也因为断了源头的供给,而渐渐的开始变得干瘪空洞,直到有一天,那些累积的困惑终于濒临到了一个很不美妙的零界点,他们才放下手头的一切,天南海北的从四处飞回来,回到这个氧气稀薄却被人们称作圣地的家乡,重新疯狂汲取只有家乡才能供给他们的养分。 看起来文质彬彬年龄也不大的丹罗,刚取得英语文学博士学位从美国斯坦福尼亚大学毕业,他决定在拉萨开办一所一流的语言学校,穿着打扮都很别致的开朗女孩儿Kelsang,也是不久前才从法国学成归来,她已经在仙足岛沿河滨的地段谈好了一间商品房,准备开一间自己的服装设计室,文文静静的其美看上去最多刚满十八岁,谁也想不到她已经在上海打拼了整整五年,她也放着在知名外企领高薪当白领的小资日子不过跑回拉萨当个体工商户来了,正在热火朝天的打造她的素食概念餐厅,还有进了一家NGO励志做新一代特瑞莎修女的次旺啦,被聘进电视台当临时编导的达珍等等。在这些自信的年轻人的生活里,老一辈那种墨守陈规、按部就班的生存方式已经彻底的被摒弃了,他们选择用双手自主的筑建真实的梦想,开始大胆的担当社会里清新的弄潮儿的角色。平朗仿佛听到,这些年轻朋友的内心在异口同声的对他说:生活不只是生活而已。

(五)

平朗再也不想写其他地方了,他决定要游遍西藏的山山水水,在他的专栏里只写自己的家乡,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一个主题,关于西藏真正的本土美食,日喀则老家那种传统的不用丝毫佐料就焦香四溢的烤整羊“啪扎”就肯定没有人写过。除此之外,三十岁的平朗还有计划要完成他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和她成家。他不由的打开相机,看他的镜头里那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儿,发散优雅气息的她多像一朵特别的郁金香。
 如果下次,她还会出现在那家咖啡馆的话……

(六)

德央早过了像少女一样憧憬爱情的阶段。最后一次痛彻心扉失恋后的某一天,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德央,突然神采奕奕的出现在她的朋友们面前宣布:她决定不再倚靠爱情了,她要让自己好好的疼爱自己。事实证明,没有选择的选择,才是最幸福的。放弃爱情后的德央,像盎然的春天一样彻底复苏了。除了正常的工作,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充实又多彩,她开始在一个民间老艺术家那里学习六弦琴和扬琴演奏古老的囊玛宫廷曲,每天上菜市场选购最新鲜的蔬果然后用心为家人烹制三餐,每个周末她都去爬山,每月她都会和家人或者约朋友或独自一人去寺庙朝拜,很文艺的一整天坐在咖啡馆里读书写文,偶尔还会在周末和小长假独自驾车旅行,总之,生活一下子就由着她的性子变成慢节奏的了,有时她和素不相识的老波拉莫拉(爷爷奶奶)一起飞快的转着林廓(转经),不自觉的就会笑出声来。没有爱情的时光,原来可以这样自我又美好啊。
可是,在某些特别安静的独处时光,德央心里那些不知足的念头还是会冒出来。她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依然留存着一小簇细微的火苗,那是她对爱情依然留存的渴望,她年轻的心仍有期待,只是不会再像真的很期待那样去期待了。那天下午,出现在咖啡屋里,偷拍过自己的大男孩儿,德央用余光瞥他的时候,竟然像个少女似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下次,他再次来到咖啡馆的话……

(七)

又是一个秋意浓郁的下午。轻柔的秋风中,馨香的秋叶像大盏大盏金色的雪花儿开始在小巷的上空纷扬。咖啡馆里的驼铃照常发出惊喜的声音,煮咖啡的女侍者调皮的向德央眨了眨眼睛,随着侍者笑盈盈的目光缓缓回头,德央看见了平朗灿烂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