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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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舔舔自己幸福的泪(2)

作者:邵君礼      阅读:1812      更新:2013-07-06
文/邵君礼

“爸,你干什么打我?”事情来得很突然,她又惊又懵。父亲把那张字条往她脸上砸去:“干什么?你自己干的事你不知道?你自己看看!”被揉成团的字条砸到她脸上,又被弹到地上。她捡起字条,只见上面写着:每天想着你,每天都想见到你,你就是我的爱人,让我亲亲你好吗……字条没有署名,歪歪斜斜的字迹,一看便知是小学生所为。她惊呆了,她不知道这张字条是怎么会跑到她书包的,也弄不清楚是哪个同学搞的恶作剧。她红着脸说:“爸爸,我真不知道这张字条怎么会在我书包里,我也没有你想的那样,你别这样冤枉我啊!”“我冤枉你吗,你还嘴硬,想不到我的女娃小小年纪就这样堕落,丢人,真是丢人!”父亲搁下一句话,铁青着脸离开大厅。她追上去,她想喊住父亲,可父亲的身影已越来越远。她感到无地自容,她跪在门槛上,无法制止的泪水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人世间的悲伤和委屈……自那以后,父亲就很少跟她说话,也不正眼看她。她曾经尝试过很多办法去跟父亲解释、沟通,可父亲的脸色总是像一块黑炭对着她,而对弟弟却是一脸笑容。刚开始她很害怕父亲,后来就是对父亲的怨气一天天加深……
“姑,我不是埋怨爸爸,只是不想提起他。”廖依依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想让姑姑为她担心。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虽然他误会了你,从小也没有关心过你,但他内心里还是很爱你的。”姑姑说:“你知道吗,去年你生日的那个晚上,他打你的电话你不接,后来他一直呆在你房间里不出来,你妈去叫他吃饭,可他却说要等你回来再吃……你想想,如果你爸爸心里没你,他会这样吗?”
廖依依的眼圈慢慢地潮湿,慢慢地红起来。她想哭,但她不能哭出声来,于是她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在把手机移开的那一刻,她在心里说,姑姑,你知道吗,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恨爸爸,我也想念他,只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回去见他。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在听我说话吗?”姑姑发觉电话那头没了声响,便提高了嗓音。
“姑,我听着呢,我都知道了。”廖依依停住哽咽,轻声说:“对了姑姑,你打电话给我还有其它事吗,没其它事的话我就挂了,我还要忙工作呢。”
“你先别挂,还有事。”姑姑加快了语速:“你弟弟要在国庆节结婚,家里人都盼你回来,姑也想你回来,你能不能抽空回来啊?”
“他结婚?在国庆节?”廖依依迟疑一下:“这事到时候再说吧。”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该不该回去参加弟弟廖世健婚宴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廖依依,过去的经历告诉她,在对待廖世健的问题上她得慎重再慎重。虽然他只是偷窥她洗澡或半夜站在她床前,但这足以抹杀了她的自尊心和在她的认知世界里撒下了一张难以突破的黑网。
她记得,她和廖世健最后的见面时间是在她上大学二年级的那年暑假,那也是她和他发生的最激烈的争吵。当时,父母都不在家,她试图跟他进一步沟通,谁知,他不但不听她的劝阻,还骂她是“衰货”。她实在无法容忍他的执迷不悟和恶语相加,便下了最后的通牒:“我是你亲姐姐,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偷看我甚至三更半夜爬进我房间里来,这种事说出去你还有什么脸面?你再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就把你干的所有丑事告诉爸妈,弄不好我还要报案!”“你敢,你要是告诉爸妈,我就杀了你!”廖世健抄起一把水果刀,往楼梯扶手连劈三下。
啪啪作响的刀劈声彻底地劈断了廖依依和廖世健之间的亲情链,当晚,无比羞怒的廖依依连夜搭车离开了家。
回到学校后,廖依依写了一封长达11页纸的信,信上尽数廖世健多年来对她的骚扰。后来廖依依听姑姑说,父亲收到这封信时,不但把廖世健臭骂了一顿,还逼他在神龛前跪了一整夜。不过,在廖依依看来,这样的结果已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她已下定决心往后不再看见廖世健。
“不回,坚决不回,他结婚跟我有什么相关?”廖依依打定了主意。后来,她又静下心来想,她想起母亲,还有父亲。于是,她到邮局往家里汇去了2000元。她想,这些钱就当成是给父母的贺礼吧。

弟弟廖世健要结婚的消息勾起了廖依依的心事。本来,她和关立邦商量好了的,决定在明年元旦登记结婚,前段时间她和关立邦在家里还经常聊起操办婚事的话题,可不知什么原因,这个月来他们双方都没再提及此事,这好比一只即将飞翔的风筝,不经意间落在了树杈上,被风刮着,摇摇欲坠。眼看距离婚期只有两个多月,廖依依心里有些许收紧,她不知关立邦有没有记挂着约定的婚事。
此时,关立邦正坐在市郊江堤上,与他在一起的是莫艾。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非要约我出来?”莫艾看到关立邦眉头紧锁,就知道他有很重的心事。
“我觉得廖依依有事瞒着我,可我不好问她,你跟她是铁姐妹,你一定知道她不少事情吧?”关立邦直奔主题。
多年前,关立邦第一次带外地的旅游团入住国际酒店,便认识了莫艾。莫艾见他口才好,形象也不错,为人还算诚恳,就有意安排他和廖依依见面,想不到他俩还真是一见如故,她就顺理成章地当了一回“红娘”。不过,莫艾在介绍他们俩认识时,确实是在关立邦面前隐瞒了很多关于廖依依的事,她想,只要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已成尘烟的往事又算得了什么呢?可她没想到,关立邦这么快就来向她了解廖依依的事。
“依依她能有什么事啊,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莫艾不敢确定关立邦指的是什么事,只好采取了试探性的反问。她想,如果是关于廖依依和上海男人江孝先的事,她是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关立邦并没有觉察到莫艾的表情有什么不妥,就一口气把前些日子廖依依的反常行为全盘托出。他若有所思地说:“太不正常了,廖依依这段时间真的太不正常了,我跟她相处一年多了,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子。”
“原来是这样,你别担心,也许是她工作太累吧,过些日子就会好的。”莫艾松了一口气,看来关立邦并没有发现她最不愿提及的话题。
“对了,廖依依在惊醒后提到的第一个人是廖世健,廖世健是谁?”关立邦突然变得有些兴奋。
“廖世健就是依依的亲弟弟啊,你不知道吗?”
“廖世健是廖依依的弟弟?这究竟是什么回事啊,我都被弄糊涂了。”关立邦只知道廖依依有一个弟弟,却不知她弟弟的名字。
面对一脸惊讶之色的关立邦,莫艾担心会引起他更多的误会,于是便把廖依依和廖世健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她说:“依依心里一直都很痛苦,但她也很坚强,她为了避免与家人见面,从上大二那年开始,她就一边打工一边上课,所有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就这样她硬是挺过来了。立邦,你是不知道,那段日子依依她有多瘦多可怜”
想起廖依依的点点滴滴,莫艾的眼里渐渐地模糊。
关立邦无言以对。他默默地望着静静流淌的江水,江面上渐渐地露出一张纯真而又俏丽的笑脸。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依依,依依……”

“你下楼来,我去接你。”即将下班时,廖依依接到关立邦的电话,关立邦的声音如一阵春风飘了过来。
“你来接我,去哪里啊?不回家吃饭吗?”自相识相处以来,关立邦从来没去接过廖依依下班,这还是第一次,廖依依颇感意外。
“对,今晚不做饭,去了你就知道了。”
廖依依匆匆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跑下楼没等多久,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向她驶来。车窗轻轻地摇下来,关立邦探出头来说:“依依,上车。”
“立邦,你不是说不要你父母给的车吗,现在怎么想起开这辆车呢?”关立邦的母亲是一个副处级干部,父亲早年辞去公职开了多家大型超市,家境非常好。关立邦参加工作后,父母给他买了一辆车,可关立邦却说要靠自己的能力买车买房,新买的车就一直被晾在家中的车库里。廖依依由此非常佩服关立邦的志气。在这个平常的日子,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开车来接她呢?廖依依向关立邦投去不解的眼光。
关立邦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廖依依的耳朵,灿然一笑说:“你听到的事情往往都会有变数的,不错,我是说过不想靠父母的话,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把每个月的收入上交一半给我妈,算是我分期付款买车,这样不就真正属于我自己了吗?”
“够聪明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廖依依露出赞许的目光。“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天机不可泄露。”关立邦轻踩油门,车子便奔跑起来。
10多分钟后,车子停靠在一家院子里。
“立邦,怎么来你家了?”这是一座庄园式的别墅,别墅前后都有花园。之前关立邦曾带廖依依来过这里,但廖依依从没在这里住过。
关立邦说:“来我家你不愿意吗?实话告诉你,今晚我请我妈亲自下厨做饭,你是知道的,我妈平时很少在家吃饭,更别说自己买菜做饭了,她知道你要来,就答应了我的请求,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见你了。”
廖依依记得,跟关立邦的母亲见面是在半年前,当时是在酒店吃饭。但来家里吃饭还是头一次,而且这一次似乎显得意义重大,因为是关立邦的母亲亲自下厨。如此往深处想,廖依依心里不由得美滋滋的。

这次家庭用餐,廖依依有了更多机会跟关立邦的母亲交流,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关立邦的母亲对廖依依嘘寒问暖、照顾有加,令廖依依心里暖乎乎的。在回公路建设办的住处时,廖依一感慨万分地说:“立邦,我原来还担心你妈会看不起我这个乡下的穷女孩,想不到她是如此热心肠。”关立邦说:“这点我并不担心,再说你是个大学生,人长得美,心眼也好,我妈不喜欢你那是她自己没眼光。”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不跟你说了。”廖依依别过脸去看车外的风景,心里却乐开了花,连日来压在她心头的阴郁一扫而光。

房间里,缠绵如细雨的音乐在轻轻荡漾,廖依依和关立邦在乐曲中深情拥抱。
“依依,对不起,前些日子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受委屈了。”
“立邦,别这么说,其实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对你关心太少。你和你弟弟廖世健的事我都知道了,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别再想这些事好吗?”
“是莫艾告诉你的吧?”廖依依说:“立邦,原谅我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你,不过我真的感谢你,谢谢你的理解!”
廖依依和关立邦各自强调自己的过失,一来二去的,俩人竟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那晚,廖依依睡得很香。

廖依依原本打算在国庆节期间和关立邦上街买衣服的,顺便看看婚纱。谁知,早已做好休假准备的关立邦却被临时抽派带团,听说是什么红色之旅,旅游路线是湖南境内的几个县市。关立邦接到电话通知的时候,廖依依就在旁边,她的心情不由得冷了许多。关立邦看出廖依依表情的变化,便安慰她:“等我回来,一定补休几天,到时我天天陪你逛街,买衣服看婚纱,等着我。”
“工作第一,你去吧,我等着你。”
话虽这样说,但廖依依还是忍不住约了莫艾上街。
逛了大半天,莫艾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吧,也不征求廖依依的意见,便把她拽了过去。
莫艾点了一份蓝山咖啡,笑嘻嘻地对廖依依说:“我的大美人,你家那位帅哥平时经常带你上咖啡馆浪漫吧?”
“你错了,关立邦从不喝咖啡。”廖依依伸了个懒腰:“即便他喜欢喝咖啡,也不见得我会陪他上咖啡馆啊,我才没闲情雅趣陪他。”
“言不由衷了不是?你可别告诉我你已厌倦他啊。”莫艾朝廖依依身边的大包小包努了努嘴: “如果你已厌倦他,怎么会还帮他买那么多衣服?关立邦这家伙,真有福气。”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啊,叫你乱说,快喝咖啡吧。”廖依依笑出一片彩霞。
俩人一边品咖啡,一边围绕廖依依的婚事展开一些构想。说着说着,廖依依话锋一转:“莫艾,别光顾着谈我的婚事啊,我们每次在一起你都是谈我的事,怎么就不可以谈谈你的事呢?”
“我的事有什么好谈的,再说我也没什么事可谈啊。”
廖依依往墙柱上的咖啡广告看了看,说:“帅哥啊,你就没想过要找一个像广告上这么帅气的男人陪你一生?”
“帅是够帅,就怕是中看不中用吧?”莫艾瞄了一眼广告画,发出浪里浪气的笑。尔后说:“男人,我看不懂,我怕。”
在廖依依印象中,莫艾这些年确实也没和什么男孩谈过恋爱,据她自己分析,莫艾之所以一直单身,完全是因为当年的一场变故。莫艾的第一个恋爱对象是跟她同个酒店的保安部经理,这个保安部经理跟一般的保安不同,他不但长相出众,工作能力强,更重要的,他曾当过兵,在部队里就是一名优秀士官,而且又拿到本科毕业证,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是一块好料子。莫艾把自己的处女之身交给了他后,还半开玩笑地说,他当这个保安部经理简直就是屈才,就算是当总经理也不为过。可谁能想到,就是这种从没犯过事的优秀人才,后来竟然伙同别人抢劫携带巨款的女住客,还将女住客杀死……他被判处死刑后,莫艾便把自己的感情之门封起来……想到这里,廖依依说:“男人有时候是看不懂,但也不会是每个男人都这样啊,如果你再碰到一个这样的男人,那就只能说明你的运气不佳,愿赌服输呗。”
“愿赌服输?就像你和江孝先一样……”莫艾话刚出口,突然发现廖依依的表情发生了异样,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就装作喝咖啡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廖依依正要把杯子往唇边送,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听到莫艾提起那人的名字,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顿然发麻,手中的杯子差点掉下……

又是江孝先——这个名字是廖依依最不愿听到的,因为是他的出现而差点要了她的命。
事情发生在廖依依大学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本来,在家乡当镇长的姑姑已说好要帮廖依依在县城里找份工作的,可廖依依不想踏进那个家,更不想见到父亲和弟弟,便留在这座城市找工作。期间,她几乎每个晚上都到网吧消磨时间,也就是在那时,她把自己过去不为人知的遭遇一点一滴写出来,并把文章放到了自己的QQ空间里。一天,一名自称江孝先的上海男人加了她的QQ。起初,她对这个比她大14岁的男人并没放在心上,在网上聊了五六个晚上后,江孝先告诉她,他看了她空间里的文章后非常同情她的遭遇也很有同感,因为他也是一个没有父爱的人。也许同是天涯沦落人吧,廖依依不但没有怀疑江孝先所说的真实性,反而更加坚信自己遇到了一个可以互诉衷肠的人。通过视频,她发现千里之外的那个男人不但白白净净,而且文质彬彬。在那一刻,她的心海起了一阵阵涟漪。后来,他告诉她,他虽然36岁了,但由于一直忙着打理公司的生意,所以至今未婚,而且他身边也没有真正聊得来、信得过的人,他想认她做妹妹,就像一家人一样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共同分担。想起连日来他一句句暖心窝的话,她感动万分,一种父爱的东西融化了她那颗冰冻却又怀有种种渴望的心。自那以后,他和她便以兄妹相称。一个月后,他说他要来看她,问她愿不愿接见他。她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他。第二天,他果然从上海飞到广西。令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当晚在宾馆里,她竟然莫名其妙却又心甘情愿地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此后,他每个月来一次广西,每次来都跟她住上两三天,这种关系足足保持了一年。记得那是冬天,他跟她又缠绵在一起,完事后他对她说,他想跟她结婚,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她用更加热烈的拥抱回答了他。在辞别时,他说他回到上海打理好一切后便来接她,让她耐心等待。她便耐心地等待。可是,等到约定的时间过去后,仍不见他来接她,她有些心急,便拨打他的手机,谁知他的手机竟然是空号。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整个事件看起来很荒诞,但被骗的过程却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她没有找到自己上当受骗的原因,她已无法运用正常的思维去衡量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一个冷雨飘飞的夜晚,她心神不宁地走在街上,突然,一束强光照过来,神思恍惚的她来不及躲闪,便被一辆汽车刮倒在地……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江孝先这个名字,我都不知道他是人还是鬼。”走出咖啡吧门口时,廖依依有些不悦地对莫艾说。
莫艾自觉无趣,便不再说什么。
看着廖依依忧郁的脸色,莫艾又想起她躺在医院时痛苦的表情。那场车祸虽说没要廖依依的命,可在她的记忆里却永远烙上了一道无法愈合、不能触碰的疤痕。
回到家里,一种沉渣泛起的腐臭感从廖依依的胃里冒起直至喉咙间,她最不愿回首的往事被莫艾无意中勾起,她听到一种破冰的声响在她内心深处回荡,她那一道疤痕也像冰块一样一层一层地被凿开,每脱落一层便是一阵痛。
也不知为什么,当廖依依的目光落在关立邦的照片上时,一种奇怪的、不安的感觉又向她涌来。

不安的感觉伴着廖依依度过了四天。
第五天晚上,关立邦回来了。与往常不同的是,关立邦不但没有习惯性的拥抱廖依依,而且话少得屈指可数。他不吃饭,也不洗澡,进了房间倒头便睡。这种反常的现象令廖依依百思不得其解,沉闷的气氛压迫着她的每一个细胞。
次日早上,廖依依正要出门,关立邦伸手拦住她:“这么早去干什么?”他黑着脸,语气透着寒风。
“去买菜。”廖依依心不在焉似的。因为关立邦昨晚的冷落,此时她正憋着一肚子气。
“还买什么菜,我脸面都丢光了还吃什么。”
“立邦,什么脸面丢光啊,你到底怎么了?从昨晚你回来我就发现你不对劲。”
“是,我是不对劲,可我的不对劲却是你造成的!我问你,上海男人江孝先是什么回事?”
关立邦的话如一颗炸弹重重地砸在地上,廖依依感到头部轰然作响,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她倒退两步,避开关立邦刺人的目光,说:“立邦,你都听到些什么呢?”
“哼哼,我听到的可多了。”关立邦站到廖依依跟前盯着她说:“在带团的这几天,我无意中听到有人说你是上海男人江孝先包养的情妇,人家说我关立邦捡了一只破鞋,你可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不想解释些什么吗?”
早在廖依依和关立邦确立关系前,莫艾就曾担心廖依依和江孝先的事迟早会传到关立邦耳边,当时莫艾还建议廖依依把事情说出来,如果关立邦得知情况后不想跟廖依依来往也不是件坏事,最起码不至于落下什么后遗症。可廖依依作出了相反的决定,她想,如果关立邦是真心爱她的,就不会在乎她的过去,所以也就没有告知的必要。
事已至此,廖依依似乎少了许多顾虑,她略显平静地说:“是,我是跟那个江孝先有事,可我当时完全没有了理智,我是被他骗的,况且我不是他包养的什么情妇,因为从头到尾我也没用过他的一分钱。再说,那是我跟你在一起之前发生的事情,难道这也算是我对不起你吗?”
“你说你没用过他的钱谁能证明?你整出这种烂事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关立邦的脸色由黑变红,又由红变黑。
关立邦啊关立邦,我是那种为了钱而让别人包养的女人吗?你家虽富裕,可我跟你睡了一年了你见我用过你一分钱吗?你太让我失望了——廖依依心里苦味翻腾,她没有把这一番话说出口,而是说:“关立邦,如果你真心爱我,就不会在乎我的过去,也不会再往我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如果你因此而不爱我,那么,我无话可说,我不会拒绝一拍两散!”
“你的伤口?你在乎你的伤口,可是谁来关心我的伤口呢?”关立邦越来越激动,他跑到房间里“唰唰唰”地猛撕墙壁上的照片,一边撕一边发狂似地说:“一拍两散,好,就一拍两散!”
关立邦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在他的身后,被他撕了的照片碎片撒满一地。廖依依慢慢地蹲下去,她艰难地捡起一张张碎片,一直在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最终滴落在那些也许永远不能再复原的碎片上。

莫艾来到廖依依的住处时,一股浓浓的酒味扑鼻而来。廖依依坐在地上,蓬乱的头发遮住她的半边脸。在她的身边,一瓶白酒已所剩无几。廖依依平时很少沾酒,要喝也只是喝少量红酒,眼前的这瓶白酒,很明显已让她烂醉如泥。面对这个曾经是那么优雅可人的女人,莫艾感到一阵酸楚。她迅速跑过去,把廖依依扶到沙发上。
“莫艾,我知道是你来了。”廖依依侧过身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去了,你来了,真好玩。”
莫艾把一杯开水递给廖依依:“依依,我说你犯什么傻,天塌下来也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我不喝,你说我傻,我不喝。”廖依依推开莫艾的手说:“我才不傻,走开的男人才傻,我就让他走,我就不留他。”
“好好好,依依不傻,来,我扶你进房间睡。”
“不,我不进房间。”廖依依苦笑着说:“莫艾,其实我真的很傻,你知道吗,我恨我爸,我原来的名字叫廖世兰,是我爸爸起的,但后来我把名字改成廖依依,我就是不想要爸爸给起的名字,我曾经发誓不再理我爸;我更恨我弟弟,多少年了,我一想起他我就恶心,我也曾经动过杀死我弟弟的念头。可是,可是现在我真的很想见到他们,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立邦要走,我本来是想挽留他的,可我却没勇气留他,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房时,我真的想大哭一场。莫艾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啊?我是不是胆小鬼?哈哈……”
廖依依连哭带笑,摆手摇头,简直是脱胎成了另一个人。这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场景,让莫艾坐立不安,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她想,也许廖依依和关立邦本来就不该在一起的,也许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是她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而轻易地把他俩撮合在一起,如果廖依依有个三长两短,那她将如何面对?
那晚,心怀内疚感的莫艾一直守护着满口胡言乱语的廖依依,直到天亮。

莫艾在自己的房间里翻出了一只蓝色塑料盒,把盒子放在桌上,她默默地注视着盒子。这只盒子是廖依依跟关立邦住在一起前,由廖依依亲手交给莫艾保管的。廖依依说,她不想让关立邦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因为盒子里的东西记载着她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其中有欢欣,但更多的是苦涩的泪。后来,莫艾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将盒子里的八本日记本看完。合上最后一本日记本的那一刻,莫艾在心里说:廖依依,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要不要将这个盒子交给关立邦?莫艾不断地问自己。
有句话说:做好人做到底。那么,做罪人何尝不可以做到底?假设是有罪的话——莫艾如此一想,便做出了决定。
在关立邦的办公室,莫艾又大吃一惊,她眼前的关立邦不修边幅,也没有打领带,整个人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过觉。关立邦历来注重外表形象,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看来他并不比廖依依好过。
“莫艾,你是为廖依依而来吧?”关立邦淡淡地说:“如果是这样,我没工夫陪你,关于她的任何事,我不想再提。”
关立邦冷淡的态度令莫艾颇感不爽,她说:“关立邦,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跑来跟你闹情绪吗,我是为你们好,我是不忍心看到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为我们好?算了吧,我怎么好得起来?想一想,我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跟一个有那么多龌龊事的女人走在一起?当我突然得知她曾经长久的被自己的亲弟弟偷看时,虽然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我还是表示理解,我甚至更爱她;可是,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又突然得知她曾跟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睡了一年,你说,我能有什么好心情?换回是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关立邦越说越激动,表情怪异而吓人。
“换回是你,你会有什么感觉?”——关立邦的这句话,一下子把莫艾噎住。其实她也清楚,撇开本质问题不说,从表面上来看,廖依依的事确实是不光彩,也难怪关立邦发那么大火气。于是,她换了一种柔和的语气说:“立邦,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的,廖依依不是贪财的人,也不是你想象那样,如果她是为了钱,早些年她就可以傍大款了,在这点上,我希望你不要误解她。”
关立邦看了看莫艾,欲言又止。
“这是廖依依的日记,我把它交给你,是希望你能通过里面的记录而重新认识廖依依。”莫艾把盒子郑重地放在关立邦面前。

莫艾这几天不停地在廖依依和关立邦之间的连接线上奔跑,她笑称自己成了楚河汉界间的卒子。这不,她又急匆匆赶到廖依依的住处。刚进门,就看见廖依依正在给书架上的书籍打包。她朝莫艾笑笑,说:“莫艾,你真准时啊,来得这么快。”
“你一个电话打来,说有急事叫我马上来,你不会是想让我看你整理这些书吧?我说依依,你也太会来事了。”顿了顿,莫艾又说:“你看你还笑得出来。”
“我干吗不能笑出来,我现在是无事一身松。”廖依依对莫哀扮了个鬼脸。
“那你折腾这些书干吗?”
“我把这些书送给你啊,不然我离开后这些书就成废品了。”
“你真要离开这里啊?想好去哪里吗?”莫艾记得,早几天廖依依就跟她说过,她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去外地打工。当时莫艾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现在看来廖依依是铁定心了。想到廖依依即将离开,莫艾感到有一种失落感。
事实上,连日来廖依依一直被一种失落感深深折磨着,她感到自己就像是在山坡上行走时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在往下坠却永远到不了地平线上。这种感觉很可怕,因为人们无法预知自己的下一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状况。想起这种可怕,廖依依望着窗外的落叶说:“我找不到不离开的理由,至于去哪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能飘,像脱枝的树叶一样,飘啊飘,飘到哪里算哪里。”
“嗨,有这么严重吗?”莫艾拍拍廖依依的肩膀说:“我的大美人,别说这些虚飘飘的话,最近发生的事,咱们就当它是下了几场阴雨,过几天就会阳光普照大地的,这是永远不变的规律啊。”
“你听到的事情往往都会有变数的”——廖依依又想起关立邦对她说过的话。她想,难道真的是这样吗?如果说下了几场阴雨就会阳光普照,那么关立邦会不会由阴转晴?
廖依依轻握莫艾的手,说:“但愿如你所说。”
莫艾走后,廖依依坐在书桌前,她拿起一支笔静静地想了许久,然后在纸上写道:关立邦会不会由阴转晴?我要不要离开这里?

一天晚上,廖依依做了一个梦。梦的画面是这样的:关立邦开着小车把她的父母亲和弟弟接到她的住处。其间,父亲捧着一盒蛋糕对她说:依依,今天是你28岁生日,我们全家人都来给你过生日,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吃上一块蛋糕,这是爸爸亲自为你准备的蛋糕呢,爸爸以前错怪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苦,是爸爸不对啊,爸爸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弟弟廖世健哽咽着说:姐,我结婚那天你没有回家,但你寄给爸妈的钱都收到了,虽然你不是直接寄给我的,但我知道你是在心里祝福我,以前是我错了,姐,原谅我吧;关立邦搂着她的双肩说:依依,原谅我的冲动,我不该那样对你的,你真的太苦了,我也不该撕烂那些照片的,我撕烂了照片,但我可以重新冲晒很多照片的,就让那些照片——不,就让我永远陪伴着你吧!
廖依依看到莫艾站在一旁对她发出浅浅但又甜甜的笑,不知不觉中,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她也露出灿烂的笑脸。尔后,她又低声哭起来,一行热泪顺着她的腮帮慢慢淌下来,一直淌到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眼泪,有一种甘泉入口的感觉,又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